“呸.”院西有人啐了一口.骂道:“你们太极门平日里着力巴结达官显贵.靠着编式子、教花活度时光【娴墨:知道对方沒本事.方才敢啐.否则怎不去啐秦绝响.】.也配自称武林人.”“正是.打死不卖拳.饿死不售艺.你们爷们儿还要脸吗.”【娴墨:可知武林和江湖两码事.“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未必有武林.】
石便休脸色刹冷.呼拉拉步声哗响.几十号徒子徒孙从人群中闪出.围在他身后拉开架式张望.可是骂人者陷在人丛之中.一时也难找得出來.
倒是群雄都看得一愣.沒料到他竟带了这么多人.
“大家稍安勿躁.可否容在下说几句公道话.”
随着清朗的话音.八卦门长霍秋海站了出來.此人四十來岁年纪.举止沉稳.体貌威严.众人目光在他脸上一聚.立时为其神情所慑.俱都静了下來.
霍秋海昂然道:“自春秋战国时起.四公子座下召养客卿千人.其中不乏刺客、武者.皆可称武林前辈中的前辈.唐开国功臣秦叔宝、程知节等.原为瓦岗寨的好汉、当年绿林道里的英雄.宋太祖赵匡胤.手中一对杆棒打遍天下.所创太祖长拳流传至今.更成为武林美谈.然自元朝亡我之后.外族主政.汉人倍受欺凌.各地仁人侠客秘密结社.联络往來以图大事.故而传下武林人不可做官的规矩.皆因那官是鞑虏之官.非我汉人之官.如今早已改朝换代多年.我大明既是汉人主政.武林却还按照旧时规矩办事.未免有些抱残守缺.【娴墨:摆史实】”
不少人听了.觉得这话倒也有理.夏增辉二指微捻须髯.淡淡一笑:“霍门长.您这话.老朽可就不敢苟同了.武功是祖宗神器.传下來为的是对付贼寇外侮、奸臣逆子.如今官场黑暗.污吏横行.做了官的人.说话做事别有立场.纵然手里拿了刀.还能斩自己的胳膊肘吗.规矩就是规矩.能在武林中传守至今.自有它的道理.如果说这是抱残守缺.那么老朽与点苍派千百弟子.都要抱守到底了.”
石便休大笑:“夏老侠客.不是石某笑你.去年的黄历.今年可看得么.自严党倒台之后.新帝继统.四大阁老主持内阁.政务早已上下一清.哪有你说得那么黑暗【娴墨:五毛拿好.旱涝保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只要违法作恶.东厂沒有一桩不敢查问的.假使老人家真知道哪有恶吏、哪有不平.刚才曹大掌爷在时.你何不拦住喊冤呢【娴墨:妙哉】.”
几个点苍弟子听得怒火上涌.手按剑柄作势要上前.被夏增辉横臂拦住.他哈哈一笑:“照石掌门的话说.郭督公便是北帝仁宗驾下包大人.东厂就是当今的开封府了.”说着侧顾身边半驼的老者道:“不禄老哥.看來咱这代人.的确是老了呢.久不出來走动.连这等新鲜事都不知道.老骨头说起话來.都有些不合时宜.让年轻人笑话呀.”
霍秋海认得他身边那老者是昆仑派的耋宿.姓余.名登科.字不禄.手中一对黑骨鞭四十年前叱咤风云.在江湖上向无对手.只因与掌门的师侄不睦.特讨了个差事驻京养老.如今虽然年近八旬【娴墨:故前用“耋”字.是作者嫌耆字老得不够】.脾气还是火暴得很.尤其见不得年轻人张狂.以他的身份和威望.若是此刻张嘴替点苍派说话.那么形式对己方可是大大不利.
他想到这里.忙陪上笑容道:“夏老侠客这话可说深了.在下以为.石门长也沒有别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可能语气冲了一点.世事确如前辈所言.总有不如意处.然而相对來说.如今在几位阁老的治下.世道总是比以前好了一些.武林人究竟该不该做官.也许晚辈人轻言微.沒有这个说话的权力.但咱们京师百剑盟【娴墨:妙哉.不愧是鬼八卦的掌门.转得和顺自然】.在郑盟主统领之下.与官府和睦相处.互济互利.做了许多有益民生的事情.晚辈以为.不能不说.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尝试.”
百剑盟坐镇京师.势大人多.名头又正.如今郑盟主又在场.谁又能当面与之过不去.群雄中原有支持夏增辉的.也都沉默了下來.【娴墨:百剑盟不倒.是根基大、实力强.武林中岂能无怨无忌.霍秋海之言.是正引.余人向绝响发难.正是侧击.】
此时余不禄撩起满是皱纹的眼皮.嚯嚯一笑.哑声道:“说得好.人老了.其实不一定都对.规矩老了.也未必总是要守.老嘛.只是一种状态.未见得代表着真理.”
霍秋海拱手道:“前辈哲思.令人开阔.”
“不敢当.”余不禄耸了一耸半驼的后背.眼眯成缝斜斜瞧去:“方才听圣旨中说.秦少主受封做官.是这位常少剑的举荐.少剑原是秦家股肱.也是武林中人.如今挟功骤贵.位列王侯.还能够帮扶故主.不忘旧恩.实在难得呀.”
常思豪听他声音哑哑.好像有多年的喘病.说出话來慢条斯理.仿佛再快一分.气息便要中断.令人有一种心头洒沙的燥然.且话中貌似是夸奖.却又隐约带着钩子和暗示.言东指西.像是个抛过來的陷阱.秦家原算不上自己的什么故主.但在此纠缠必然引來忘恩负义的评断.如果此时回答做这一切都是应该的.就坐实了圣旨的内容.可若是辩解绝响受封并非出于自己的举荐.必然又会惹來更多的争议和混乱.【娴墨:人生处处是这样的境遇】
他犹豫间眼神忽然一定.心想自己真是越活越完蛋了.遇事瞻前顾后.还不如那狗头鸟眼的曹向飞.当下仰天大笑:“哈哈哈.前辈抬举啦.在下这脑子糙得很.搞不清什么官场、江湖、武林.就知道交朋友.挺兄弟.抡刀把子.绝响在守城时原就出力不小.若沒他夜潜敌营探军情.仗不会胜得那么痛快.这份封赏于他是应该的.说实在的.什么官场、武林.教你们分得那么清楚.在我姓常的看來都一样.我们爷们儿在城上砍鞑子的时候.身边只有秦家的兄弟、大同的守兵.我见过嘴叼头发搬石头上城的妇女.也见过腰别弹弓放哨的孩子.却沒见着哪个领兵來救.更沒见着在场哪位武林人过去帮了忙.老人家.常思豪是个浑人.说出话來可能不中听.你老别怪.”【娴墨:黑丝洛娃威武.不是骂.却比骂狠一千倍.真黑出脑浆子來了.】
江湖人向來行端义重.豪杰自许【娴墨:妙在自许二字.推的、捧的、抬的都不算什么.自为英雄才最可笑.黑得狠.黑得好.】.家国之事更常挂在怀.常思豪这话措词不算激烈.群雄闻之.却如刀剑插入肺腑.脸上登时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