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上人立单掌垂目道:“阿弥陀佛.贫僧这厢有礼.”丹巴桑顿也在后打个问讯.他此刻体内虚弱.拙火难提.动作起來微微发抖.看上去倒像是十分害怕的样子.
曹向飞藐了一眼.毫沒把他当回子事.挺起胸膛向小山道:“哎哟.可不敢当.少林乃武林名宿.了不起啊.说起來小时候给我开手的武师.便是少林俗家弟子呢.那时候我大概才十二三吧.这日子过得.还真他妈快.”
小山上人微笑道:“沒想到掌爷与少林还有这么一段渊源.那咱们就更不是外人了.”
曹向飞大笑道:“是啊.可惜那武师教东西左藏右掖.忒不爽利.后來被我用戒尺抽死了.也忘了问他师承哪个.要不现在论上一论.倒能跟你们叙叙辈份、话个家常.哈哈哈.”
小山上人听了这话大觉尴尬.脸上颇不自然.小池则陪笑不语.似乎对这位大掌爷的性子十分了解.听他说什么都属正常.
曹向飞在说笑的同时.一对鹰眼左穿右晃地观察各人表情.一下扫到避在旁边的刘金吾.便弃了半尴不尬的小山.转过來道:“哎哟.这不是小刘总管.今儿怎么也这么得闲哪.”
刘金吾笑道:“曹老大又來拿我开涮.兄弟也是个做公的身子.哪來的闲功夫呢.今儿是奉了圣命.陪侯爷出來公干.”曹向飞“哦.”了一声.眼光往他身边一错:“这位是.”刘金吾道:“这位便是前日皇上新封的御弟.云中侯常思豪.”
曹向飞身子微凝.突然抖衣襟冲前一步.单腿打钎钉在地上.垂首道:“东缉事厂总役长曹向飞.给侯爷请安.”
他声音本來奇响.这一声侯爷喊得更是豁亮之极.
常思豪初见他向自己冲來.心头登时一紧.身未动而意先动.已在筹措反击.却不料对方竟然跪了下去.登时便怔在那里.与此同时.余光里.院中群雄数百只眼睛齐刷刷向自己看來.一时间讶异、惊奇、羡艳、鄙夷、厌恶种种表情不一而足.秦绝响半个身子隐在郑盟主背后.目光闪亮热切.嘴角勾起.【娴墨:是见权势之好处.竟可令这旁若无人者折膝.羡得热切.自为与大哥一体.大哥受此跪.则等同自己受跪.又倍感惬意.少年人见此情此景.能不勾起对权势之渴求.】
曹向飞见无应答.便自己站起身來.向刘金吾道:“曹某不过是例行巡查.侯爷和刘总管既是奉圣命而來.凡事自当以你们为先.请.”
刘金吾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黄绫卷轴.高高举起.大声道:“有旨意.”
曹向飞赶忙绕避到他身后.手下干事则一个个折膝跪倒.小山、小池、郑盟主、秦绝响两两互瞧.东厂的人都如此.别人岂敢造次.也都下阶相从.寺中白衣喇嘛、少林寺带來的僧人皆跪在原地.院中群雄或是來自武林.或是來自绿林.不少人身犯要案.背着几条人命在身.人员极其混杂.而且大多个性慓野.不受羁勒.然而放眼看去.连百剑盟的盟主、秦家的少主都已跪下.自己势单力薄.又有什么可说.各自瞄了眼墙头的弩手.也都趴伏下來.丹巴桑顿老大不情愿.扯了扯身上御赐的暖裘.挪着步子下阶.勉强在小池身后跪了.
常思豪心中扭拧.总隐约感觉势头不对.正犹疑间.却见刘金吾把圣旨递了过來.近耳低道:“皇上命您宣旨.我只作陪同.您怎么忘了.”说罢已经撤手退开.
黄绫卷轴在手中一沉.心头也有了重量.常思豪环顾院中.七彩风马旗猎猎作响.经幡下一片脊背好似数百个坟包.满地里眼神乱递.沒有一人作声.暗思:“今日之事恁地蹊跷.我担心这圣旨不利绝响.特意传话让他避开【娴墨:交待前文隐处.】.百剑盟的门子却出了纰漏.刚才刘金吾喊破人群冒出头來.更是突兀.现下又弄这个局面在这里.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刘金吾微挑目光.在身侧低声提醒:“侯爷.这地上凉.不合让大家多等.”【娴墨:小刘这节奏控的.真非纨绔所能.真纨绔.隆庆岂能用.官场政坛水太深了.】
常思豪心知脱不过去.扫他一眼.稍一犹豫.大步上了小平台.
曹向飞、刘金吾跟上.分左右立在他身后.
常思豪头颈不动.眼睛左滑右转向后略顾.心中暗暗冷哼.将封套扯去.刷啦啦卷轴展开.缓缓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勅曰:鞑靼土默特部俺答.其性慓野.率部屡犯边庭.劫掠作恶.今有太原府商户秦浪川心怀家国.忠义素著.相助大同守军定计破贼.立下奇功.不幸殁于战阵.诚为可惜.核其平素为人刚正.迨有古风.治家训严.地方名重.其心可嘉.其节可赞.其风可表.其德可颂.特追赠其为庄翼老人.赏千金.以为军民表率.另.经云中侯常……思豪……举荐.秦浪川之孙秦绝响.幼而聪颖.才智过人.弓马纯熟.可堪委用.着封其为锦衣卫副千户.即日赴南镇抚司领赏就职.钦此.”
这圣旨字数不少.常思豪缓缓读來.本來渐渐放心.迤逦读到末一句.忽又悟道:“不对.皇上把绝响封在锦衣卫.那岂不是要归东厂调用.”心神一纵之际.目光迅速在庭中数百东厂干事的脊背上展开.一绺寒风串地呜响.入颈.那种冰茬般的锋利.登时令他整身清澈:“绝响心里恨极了这帮人.如何肯做这个千户.圣旨里拿我來做引头.其意不言自明.这回真个要应江晚的话了.莫非今日种种.便是皇上设局相激.要來拿他.”
忽听阶下传來清稚响亮的声音:“臣..秦绝响.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言讫.秦绝响三拜起身.低头猫着身子小步碎频.來到近前亮掌心.双手高托过顶.
常思豪直目盯他半晌.缓缓收拢卷轴.郑重交付.看着他缩身退回原处.眼睛低垂.居然仍一无异状.也不往上來瞧.心下暗奇:“绝响的忍性今非昔比.较在大同的时候好了不少.”此时.小山、小池并郑盟主、丹巴桑顿及群雄人等都已拜过.站起身來.
曹向飞喝道:“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