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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本】092二章 排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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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一壶茶下肚.台上已换了曲目.那男子唱道:“一片真心向谁哭.枉负兰情两三株.时样锦白全无信.春尽原來是我输.【娴墨:此为大双押:一则是人物双押.又是书内书外事双押】”女子款弦接续:“妻不妻來夫不夫.情到浓时受情诛.英红艳舞知春尽.好梦阑时我亦哭.【娴墨:小双押】”男子念几句白.又唱:“何必夫來何必妻.燃箕煮豆两相宜【娴墨:妙哉苦哉.夫妻事原如此】.不信雨后观虹起.终向如來行处栖.”【娴墨:闲实不闲.伏下几人归根结果.与口福居壁上闲诗同类.曲艺诗文.或用口说.或用书写.是将书中人物际遇结果都在口中、壁上伏下.可知福者.正是伏也.】

    常思豪沒留心听故事.听这唱词凄凉.似乎说的是夫妇之伤.一时心头苦梗.若有所思.刘金吾倒是喜乐随时惯了.一阵鼓掌叫好.一阵掏钱打赏.

    这时忽听外面钹铙碎响.一波沉闷肃穆的“呜”声传入馆内.

    众茶客大奇.不少人涌在窗边.掀帘观望.

    常思豪心知秦绝响喜欢惹人注目.莫非这又是他特意搞出來的排场.随之望去.只见街口处团团如蚁的百姓正两下分开.当中现出一队人來.

    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分作两排.约有二三十号.一个个头戴栗色毡帽.身披红袍.右臂袒露于外.左掌立于胸前.另有十人共同扛着两根丈许长金粉刷就的巨号.号身遍布花饰浮雕.古朴厚重.每隔三尺左右便有一处节环.环上拴挂各色彩穗.风中摆摇.后面两名粗壮的汉子双目睁圆.吹得两腮鼓起如球.

    再往后看.一乘古怪的肩舆正缓缓移行.这肩舆底部是长过三丈、城砖般宽厚的两方巨木.中间刻槽.有十数根同样规制的短方木打横嵌入槽口.呈井字形榫合堆叠向上.由宽到窄.像一尊小小的塔基.最上层安放着一张红漆法座.周围拴满各种颜色的布条.

    肩舆渐行渐近.便看得出其工艺仍是稍嫌粗糙.但是木质极其细密.有一种镔铁般的沉重感.法座上一名肤色黝黑的僧人背靠金花软垫.于流苏黄伞下闭目安然稳坐.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生得颧横口阔.巨鼻如斗.一身雪样白袍在阳光下泛起辉光.殊胜庄严.他怀里横抱着一个小僧.小僧似已睡着.半身为一袭锦被所掩.长长的被角一直垂落在法座之下.上面绣有无数火焰、花朵和云烟.当中一只白色海螺素淡圣洁.

    底下扛肩舆的脚夫约有十六七人.面目也都不似中土人士.一个个身柴骨瘦.头发虬结.黑皱的脸庞油汗生光.身上衣衫破旧.有些人甚至沒有鞋子.有如风干树皮般的脚面与地上的残雪冰晶形成奇异的对比.他们被这巨大的肩舆压弯了脊背.在雪地上艰难行來.令人望之心恻.然而每个人却都目光笃定.仿佛在享受着一份无上的荣耀.引得围观百姓指指点点感叹不已.

    常思豪喃喃道:“这僧人好大的排场.”

    刘金吾脸色忽然变得无比正经:“他是丹巴桑顿.是雄色寺根本上师丹增赤烈座下五大弟子之一.”

    常思豪问:“你认得他.”

    刘金吾摇头:“不认识.”手指去:“我认得那法旗上的金刚.”常思豪顺他所指方向瞧去.只见法座后有一面缀满孔雀尾毛的大旗.五色斑斓.十分华丽.旗上绣的金刚像遍体深蓝.乍看上去竟有五个头.其实为双身形象.主身生有三眼三头六臂.手执宝剑、莲花等物盘膝而坐.怀中所抱女体肤色稍浅.双腿勾在男身腰际转头外望.也是三眼三头六臂.却只瞧得见两张侧脸.眉目若怒若怨.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道:“那便是密集金刚.他怀抱的明妃叫做金刚母.传说丹增赤烈的五大弟子分别为五大金刚转世化身.丹巴桑顿便是密集金刚转世.这法旗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打出來的.”

    “明妃.”

    常思豪瞧瞧法旗上的女体.又往丹巴桑顿怀里看去.由于对方移动中角度的变化.已经看得到那沉睡小僧的侧脸.只见小僧面部用油彩整体涂蓝.眉心上方也画着一只眼睛.姿态便如旗上女体相类.只不过身子不是骑抱.而是平躺.白细的颈子担在丹巴桑顿的臂弯.虽然身为锦被所覆.但仔细瞧來.这小僧胸部微微坟起.确实像个女子.

    刘金吾见他皱眉.忙道:“您可别误会.此为‘乐空双运法相’.绝非淫邪之术.其实明妃是密修者的同修伙伴.由她专修智慧.而密修者专修慈悲.修行有成则慈悲与智慧具足.便可广利天下.度化万物苍生.乐空双运是噶举派至高绝学之一.修习此法得大成就者代有其人.比如……”

    “等等.”常思豪对什么金刚、之类毫无兴趣.但听到噶举派三字.心头却是一动.当初自己和秦浪川、祁北山一行人去刺俺答时途遇索南嘉措.便听他提到过这一教派的名字.忙打断道:“你刚才说‘噶举派’.是不是西藏的.”

    刘金吾道:“是啊.噶举派是西藏佛门正宗.支系颇多.徒众亦广.雄色寺便属于其中一支.咱们京师白塔寺就有他们常驻的僧人.”

    常思豪奇道:“他们派人住在白塔寺干什么.”

    刘金吾道:“咳.白塔寺是忽必烈所修.本來就是喇嘛庙.只是咱大明建国把喇嘛清走后一直沒人打理.中间修过一次.香火也不旺.直到十几年前小池宗玉【娴墨:禅宗旧时多起四字法号.今人观之.多半要当成日本人.却不知日本亦是受中国佛禅文化影响.才如此起名.甚至到今天信佛的还要到庙里请和尚起号】做了主持.才撑起了一点局面.他是少林寺方丈小山宗书的师弟.却更喜欢密宗修法.主持白塔寺之后便一直致力与西藏佛门建立往來.尤其跟雄色寺的关系最是要好.双方的寺院都有彼此的僧人常驻参修.翻译了不少经典.这些年小池一直想请丹增赤烈來京.而终未成行.大概五六个月以前.对方却应允派一位护教金刚前來.这可是重量人物.虽不是赤烈上师亲至.却也着实让他高兴得不行.西藏僧侣很多身具异能.噶举五大金刚更是了不得.我也一直盼着瞧瞧他们的真容真貌.前一阵子还总去白塔寺打听來了沒有.这阵陪着您玩儿.都快把这事给忘了.”他目光向下.随队伍转去.眼神中露出向往神色.

    常思豪瞧着那些赤足的脚夫在雪中缓慢而安静地走过.法座上的丹巴桑顿意态凝沉.表情里有一种视天地如无物的冷肃.不禁感觉到一股凉意在足下升起.忖道:“噶举派联合藏区势力排挤索南嘉措.显然也不是简简单单吃斋念佛的和尚.此番赴京.目的只怕也不单纯.”

    雄浑的角号声中.僧伍缓缓行去.茶楼里看热闹的人们各自回座.议论纷纷.

    刘金吾见常思豪凝目不动.搓手讪笑道:“今日桑顿到京.白塔寺必有一番热闹.”常思豪一听便知他心思.道:“怎么个热闹法儿.难不成他也要表演隔盒观物.土里埋人么.”刘金吾笑道:“转世金刚法力非同小可.别说土里埋人.把自己搁坛儿里腌起來都沒问題.【娴墨:一句话可知他信的不实.】”

    常思豪失笑.喃喃道:“人家那是光头.你当是鸡蛋么……”忽然间笑容骤敛.猛扳窗棱探身再看.僧队早转过街角.已经瞧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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