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伯龙知他说的尽是反话。道:“好个徐文长。侬敢写。别人就弗敢演了。侬身怀十绝八绝的才气大。可也勿把旁人都一律看扁才好哉。”顾思衣嗔笑着轻轻推了他一下。重新给常思豪介绍徐渭。讲述了來往经过。原來徐渭今年不过四十八岁。可是在狱中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显得苍老之极。他在大赦中本该出狱。可是由于案情特殊。又有徐阁老暗中授意。所以仍未放人。但由重刑号移到了普通监房。看守方面轻松了许多。这次出來是因为他老母亲病故。给假三月。出來料理丧事【娴墨:史载确有此事。古代重孝行。监狱人性化高于现代。】。他靠朋友们帮些钱财葬了母亲。休养了一个多月。身上的伤才渐渐好些。顾梁二人本來也常去照看。但前一阵梁伯龙出了事情。他们就沒再联系。徐渭上昆山來拜访时才知道梁伯龙遭了陷害囚在华亭。待要想个主意搭救。正好秦绝响派人寻來。报说梁伯龙已经被救下了。并且正随大队人马一同上京。顾思衣便也邀了徐渭一起追來。赶了个脚前脚后。
虽然说到后面轻描淡写。常思豪却已明白她邀徐渭一起來的用意。徐渭号称“青藤军师”。筹谋画策当世无双。若能得他相助。那自然是无往不利【娴墨:可知前部中梁伯龙告状。正为接引徐渭出山。故前面告御状为引文。此处方为正文。妙在引文写來侠情盛大。又将东厂天下种种阴霾冲出亮色。剑、侠事情分两笔。一枝描黑。一枝描红。要显红。须万仞黑中一点红。也正因有这一轮红出。才让人知天下黑。所以此书中剑、侠都是主。也都是宾。如天平双重。如翘板沉浮。你红我黑。我黑你红。我冷你热。你热我冷。誓不做剃头挑担文字。】。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徐渭并沒被完全释放。看來徐阶的影响实在太深太广。而官场中欺上瞒下成风。只怕皇上对此毫无所知。还以为他早已被开释。
正聊着的功夫。刘金吾穿了身清爽的小凉衫【娴墨:带一笔天气。】兴冲冲地赶到。一进來就拉了常思豪手舞足蹈。秦绝响在京师天天和他厮混。所以一见便乐。笑道:“又來装假。大哥回京的事是人都知道了。就你來得最晚。”刘金吾就笑着说昨天是真不知道。今天冯保去伺候饮宴了。自己就陪小太子玩了一上午。这孩子实在磨人。把他如何累坏了等等。秦绝响打趣道:“大哥。你瞧见沒有。他这是在跟咱们炫耀呢。如今他是常伴太子左右的人。将來还不得弄个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之类的当当。【娴墨:虽不中。不远矣。看过《明史》的都知小刘结果。不赘。】”刘金吾笑得合不拢嘴:“宫里的日子就那么好过。我倒羡慕你在外面逍遥自在哩。你就别酸我啦。”又跟梁顾二人热热乎乎地打过招呼。眼睛便落在徐渭身上。听顾思衣介绍完。脸上立刻肃然起來:“哎呀呀。原來是青藤先生。失敬失敬。”
徐渭背弯弯地驼着。斜眼瞅瞅他。掩口咳道:“吭。吭。我一个乡野村夫。有什么可敬的。”
他一对幽深眸子黑亮亮精光四射、透人胆底。然而每咳一声。两只黑大眼袋便颤个不停。松驰的皮肉竟像小儿甩袖一般。实在说不出的诡异。
刘金吾有些发瘆。道:“呃。呵呵。呵。先生说笑了。您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要沒有您出谋画策。王直、徐海等辈如何能落法伏诛。平倭之战也不可能打得那么顺利啊。”梁伯龙见徐渭冷笑不语。忙插言道:“小年国宴上安排戏码之事。刘总管上下协调。助力良多。”刘金吾道:“唉。一点小事过去这么久了。您还提它干什么。只要青藤先生重见天日。那便比什么都强。唉。最可惜的是胡少保……”说到这里一脸沉痛。声音竟有些哽咽。常思豪和梁伯龙听了也都一叹。徐渭却仍面无表情。眯着眼睛。似听非听【娴墨:虽然说戏子擅观人颜色。然徐渭洞察力之强。远非梁伯龙可比。盖因戏子只察人好恶。军师则要慎于生死】。顾思衣给他介绍。说刘金吾是当年兵部尚书刘天和的孙子。他也只是嗯啊应付。看不出有何热情。
刘金吾善于调动场面。虽然热脸贴了冷屁股。却毫不在乎。又笑着拉常思豪问这问那。时到中午。他顾念着宫里的事。这才起身离开。秦绝响吩咐摆酒。却懒得瞧徐渭那副样子。找个借口也走了。
酒桌上剩下常思豪、梁伯龙、顾思衣和徐渭四人。梁伯龙就责怪起徐渭來:“侬这人也忒拉怪哉。胡部堂是嘉靖十七年中的进士。当初到刑部、兵部等处观政时。刘天和正任兵部左侍郎。可以说是胡少保的前辈哉【娴墨:一攀都是亲戚朋友。所以官官相护这话不好说。同朝为官彼此认识有走动。是必然的。人情往來谁能说不对。然官场很多事弊都是这么來的。】。侬对人家后代这样一副面孔。这未免有些太弗近人情哉。”
常思豪笑劝道:“忠良之后未必忠良。贤愚不等。或有不肖。前辈如何是前辈的事。后人如何。那也得斟酌着來。青藤先生审慎一些。不算不对呀。”
徐渭好像重新认识一遍似地。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娴墨:不是想不到这老粗样人也能说明白话。而是在看他此言是否出于真心】。问道:“这刘金吾。你们是如何认识的。怎会如此亲近。”
常思豪就把经过说了。徐渭道:“这人大有问題。还是小心些好。”常思豪道:“这话怎么说。”徐渭道:“天下之士。多有名实不符之辈。他不辨不察先奉承一通。显然尽是虚情客套。世人都知我感念胡宗宪的知遇之恩。他提胡少保。其实毫无怜悯痛切。意只在引我动情。才好拉近距离。你们都沒有和胡少保共过事。闻之一叹也合本分。可他的表现就有点假了。不过这还是他年轻。以此人的鬼道。再过个一两年。想看透他的心机。只怕就不大容易。”
常思豪一笑:“官场上的人是这样的。虚情客套总是难免。”
徐渭掩口忍住了咳嗽。道:“不然。你们刚才闲聊别后经过。他的问題看似不经意。却多是事情的细节、关键。只怕不是关心你这么简单。”
常思豪心知刘金吾是皇上身边的人。所思所想都与自己有所不同。回想隆庆对他曾说过“你到白塔寺假公济私……”的话。现在仔细思來。刘金吾沒事总去白塔寺。就不是玩乐那么简单了。不管是监察僧众与白教的联系。还是其它的什么用心。显然都是出于皇上的授意。那么他來接近自己、与戚大人结拜、积极参与倒徐等事的目的。倒有些耐人寻味。【娴墨:此处是给前文小程绝响密谈之事下一佐证。官场事越思越深】
顾思衣给大家斟着酒。笑道:“先生就是想得多。金吾这孩子我熟得很。人还是不错的。”
梁伯龙见徐渭虚目静默无言。叹道:“当初青藤先生受胡少保牵连下狱。有多少旧日同僚袖手旁观、冷眼相看。有多少朋友落井下石。揭发背叛。这人性中的丑恶平日弗显。却总在事情最关键的时候翻涌出來。让人瞠目结舌、肺裂胆掀。先生的心情。吾是能够理解一些的。弗是他弗信人。而是人这东西。实在太难琢磨。又太善变了。”
徐渭陷入深思。隔了好一会儿。才从回忆中拔离了目光。眼袋兜起。缓缓说道:“不错。人生之事。难言也。临事当多思多想。再思再想。思深想透。如履薄冰【娴墨:三思三想。真真杀骨生寒。得受过人间多大罪才有此慎】才好。”说完气息不畅。又咳嗽起來。
常思豪瞧他表情深沉。嗓音嘶暗。知道沒有一番痛苦经历。必不能发此慨言【娴墨:小常受苦也不少。然心却不是这心。盖因粗豪气壮。不是徐渭这样文人性子。男人必要这样才好。有心机感觉就隔得远。不可爱。】。点了点头:“不过想得多。变数也多。很多事情把想法抛开。往前冲一冲。结果也许更好些。【娴墨:这话也是真经历过了。】”顾思衣道:“这话说得是。以前我觉得祸是可以避的。也许示一示弱。别人也就不再來找麻烦。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一趟若沒有你出手搭救。梁先生怕早已身首异处了。徐家掌权一天。咱们便永无宁日。小弟。咱们可要想个办法。将他告倒才是。”
常思豪了解顾思衣的脾性。知道她逆來顺受惯了。不会想报什么仇。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倒徐沒有帮手。于是便借话引逗青藤先生出头而已【娴墨:顾思衣是真担心小常。盖因知小常要干徐阶就一定干。拦不得。只有尽力帮。】。叹道:“徐阶老谋深算。处事沉稳异常。想要弄倒他还真不容易。姐姐可有什么好的想法。不如说來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