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豪只觉掌心热火缓缓向丹田回流.全身泛起融融暖意.心知吴道所说的阴阳转换在体内验证不爽.自己在出手的同时既是疗伤.功力也在不住增长.
萧伯白从墙中挣身而出.膝头弯了两弯.终于撑住.涩然叹道:“老了……老了……”忽觉喉头发堵.赶紧闭住嘴唇.一时脸上尽是愁皱苍凉之色.
一來沒想到自己得吴道指点后.出手会变得如此之重.二來对方毕竟是个老人.何况刚才又给自己会账解了围.见他如此.常思豪倒有些过意不去.忙抢身过來搀扶.萧伯白摆手道:“是老朽出手在先.怪不得少剑【娴墨:这嘴变的是多快.】.”他挣扎着在地上翻摸.找到那份休书.转回身來.再度递到常思豪面前.求恳道:“无论如何.还请少剑大发慈心.在上面签字为好.”说着双膝一软往下便跪.
常思豪被他搞得哭笑不得.赶忙搀住.拉过一把椅子扶他坐下.问道:“老先生.你为何非要逼我休妻呢.”
萧伯白似有难言之隐.左思右想半天也沒个下文.常思豪道:“老人家有话请讲.何必如此.”萧伯白犹豫半天.似乎无从启口.连连哀叹.常思豪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在别别扭扭.登觉烦躁.拱手道:“您既不便说.常某也就不打听了.咱们后会……”沒等说完.萧伯白已经将他一把拉住.叹道:“唉.罢了罢了……今日我便对少剑直言了罢.”
说要直言.可他眼往上翻.表情沉痛.似乎回思往事、又似乎在寻找措词地过了好半天.这才喃喃道:“事情是这样的……唉.当年河南洛家、四川唐门、江南萧府.合称武林三大世家.要说内功修为……当以洛家为首.论暗器毒药……自是唐门称雄.谈到剑学造诣.那就得说我萧府为尊了.想当年.在北宋景德年间……”
他这腔调慢慢悠悠.常思豪听得差点昏倒.赶忙拦道:“老人家.老人家.咱们能不能长话短说.”
“是是是.”萧伯白生怕他再转身要走.说道:“那.且不说我萧府当年显赫的出身.也不说近二百年萧府培养出的那几位武学大宗师.至于我家老爷萧郁拾烟的事情……”他瞄了一眼常思豪的脸色.“……也就不必多言了……重要的是.自与唐门火拼一场.我府衰落了不少.这些年來在江湖上也显得很是消沉.”
常思豪耐着性子听着.心想:“要论衰落消沉.只怕唐门更甚一筹.看來当年这场大仗打得着实惨烈.【娴墨:唐门有人丁.却不兴旺.是既无才.也无财.真正空空如也.】”
萧伯白道:“虽然表面如此.可是老爷却一直不忘耻辱.时时刻刻想要重振萧家的声威.但是岁月不饶人.他已年纪衰败.这担子自然就落在我家大少爷阿月的头上.”
杭州人习惯称小孩时前面喜欢加个“阿”字.常思豪不晓得这风俗.听得嘴角抽动直想笑.心想“阿月”这名字叫得好嫩.若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个大姑娘.
萧伯白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我家阿月少爷性子本就内向腼腆……”
“扑哧”一声.李双吉在旁边乐出來.见常思豪瞧自己.轻咳了一下解释道:“咳嗯.沒事沒事.俺只是忽然想起一首歌.”随之歪过头去.轻轻哼了几声.常思豪听他哼的正是“姑娘美啊你身上香.鼻子是歇风的小山岗……”的调子.也笑了起來.心想萧今拾月见着燕舒眉那副德行.比刘金吾这色中魔王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人说什么内向腼腆.岂非是笑话么.
萧伯白哪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呆了一呆.接着讲道:“他内向腼腆.不爱说话.又被老爷严看死守.逼着日夜修习剑道.因此人便愈來愈冷.久而久之.几乎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开口了.加之府中尽是些男仆家丁.又不许外人随便造访.以致于长到十**岁.莫说成人的姑娘.就连小女孩、老婆子.他也沒接触过.”
李双吉一脸的不相信.常思豪倒有些恍惚.一來因为这种冷淡的状态符合当初绝响的描述.二來有无肝二十年如一日看护儿子的事在前.那么这位萧老爷子盼孙成器.十几年守着孩子逼他练剑.也不是沒这可能.
萧伯白道:“到了二十岁那年.少爷在老朽陪同之下來到京师.初入江湖便登上了验证剑学的最高点.于试剑擂台上大放异彩.一举成名.当时徐老剑客和郑盟主准备接引少爷入修剑堂进修.可是我家少爷却一阵阵两眼发直.丢了魂似地神思不定.老朽当时瞧他的状态只怕有入魔之虞.便知会百剑盟.说我家少爷要凭一己之力参破剑道之极.拒入修剑堂.并带着他连夜回了杭州.”
常思豪心想:“敢情当初还有这么一段隐情【娴墨:书中处处都是隐情.此一段是明说.】.萧伯白放了这么一道烟雾.其实是想令试剑擂台上死伤者的亲人朋友心有畏惧.不敢去找他们报仇吧.萧今拾月杀了那么多人.剑法之高无可争议.武德却未必能入得了徐老剑客的眼.破格将其纳入修剑堂.除了爱惜他是个人才、想给予些引导指点外.大概也有对他加以管束之意罢.”
萧伯白回忆往事.老脸上爬满了忧苦:“到家之后.我们想尽办法也沒能让少爷恢复过來.他整个人就那么呆傻下去了……【娴墨:此状态与小常入活死人境相类.然又不同.小常是神智全清.但思维道德标准变了.】不不不.少爷怎么会呆傻.他只是……只是……”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似又找不到合适的措词.憋得脸红脖胀.忽然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常思豪见他满脸自责.道:“只是一时噎住了.”
“对对对.”萧伯白道:“噎住了.噎住了.就像吃饭吃不对.噎了一下的感觉.人是沒有大问題的.沒有大问題的.”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额头眼角皱纹收挤.愁容似挥不去的阴霾般又回到了脸上.继续道:“后來.忽然有一天.家仆报说.少爷在睡梦里常说胡话.我和老爷便潜伏在他窗外偷听.一开始看他静悄悄的躺着.毫沒声息.后來我和老爷盯累了.就背靠在窗下蹲着.直等了大半夜.忽然屋中大声吵喊:‘不对.不对.’我们从窗缝往里偷瞧.只见少爷躺在床上.手臂挥舞.又在喊:‘奇怪.奇怪.’.似乎心中有什么极大的疑团.难以解开.”【娴墨:作者写此书.线索穿梭.龙蛇乱舞.细思实有规律可循.丝毫不乱.比如一部前三分之一处.总是接前两部前三分之一左右处布的线.《东厂天下》时.开始就解申远期的扣.此处又解《秦府风云》中.试剑擂台的扣.一部中.前部系扣.中部拉线.尾部收束.二部中前部连拉带解.继续系扣.继续放线.又继续拉网.系中有收.拉中有束.三部开始.布线在收.扣子在解.急解急收.缓解缓收.远拉近收.近拉远收.仿佛一张大网上挂满了鱼.一边拉一边往下摘.船还在不停地走.如今港湾已现.霞光留在身后.家园已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