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思豪惊得“啊”了一声.当初馨律给秦自吟号脉.曾说过怀的确是男婴.此刻他搭着自己脉.竟能体会出另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岂非天外奇谈.看來江湖盛传他已达“接天之境”.果然不虚.
其实人做过的事情.包括受寒、烧热、开心、忧郁、婚娶、孤居.种种疾病和生活状态.都像皮破留疤一样.会在体内留下痕迹和特征.精于医道的人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得出來【娴墨:真言.可知医学才是实学正统.因在人身上都能应验.飞升、去极乐.谁看见了.修是修心.不是修成神话.】.有些人心术不正.持此技去与人卜卦看相.假看五官.实观气色.假说摸骨.实则切脉.把往年经历说得极其精准.便可名利双收【娴墨:卜卦不但有医学更有心理学.心理学亦是医学.】.常思豪只是和太医刘丙根学过一些医术皮毛.未能深入.因此看吴道诊脉如此精准才大觉神奇.而真正的精诚大医.只需观察气象变化.便可知这一年里哪类人容易生病.哪类人容易旧病复发.哪一方会流行瘟病.哪里会产生疫情.这些并非特异神通.而是历经长期观察学习、善于归纳的结果【娴墨:人言传统医学不科学.恰是不懂.反而说对了.医学就是医学.科学是科学.医学根本也不是科学.】.
吴道放开手指.缓缓道:“练武人身体与常人不同.看似雄壮伟硕.其实强极易损.危脆如钢.故而要‘修得金刚躯.爱如处子身.’你得这胎儿一点阳气渡过险关.其实体内还是阳弱阴强.阴是实体.阳是动力.阳气不足.气血便供应不畅.平日尚不明显.你在海上漂流几日.损耗甚巨.所以如今只是张口想喊.气息便觉不足了.”
常思豪此刻已然佩服得五体投地.上拜道:“还望前辈慈悲搭救.”
吴道一笑:“已经救过你一回啦.胎儿元阳极固.岂是寻常人等所能盗取.只因你练过我门‘天梯八法’之一的禹王流.体内形成了导引之力.能够自动吸补所需.因此临难才化险为夷.【娴墨:以前农村人不用计生工具.说阻隔阴阳二气交接.为现代医学所笑.其实此言真不虚.人的气是可以串连感通的.拿最简单的來说.味者气之显.临床上性乱的男女.**必有怪味.必得独身清静三五年后方能消失.现在流行姐弟恋、老少配等等.岁差过大.年轻的一方也会染上“老人味”.采阴补阳不是虚话.只不过不是世人想的那样子而已.】”常思豪愕然道:“原來如此.”吴道想了一想.道:“然而以你此刻的身子.再练禹王流也是无流可导.须得换一种升阳的功法才行……嗯……男子生机全在两腿【娴墨:腿主肾.故养生的话.男子练站桩有益.女子则须打坐守心口.】.这样吧.你可会什么步法.在我面前走上一圈看看.”
常思豪点头.起身将胯凭空一坐.就在洞中行走起來.吴道只瞧了两步.即刻唤住道:“咦.这不是我那宝福师侄的天机步么.你是从何处学來.”常思豪也是一怔.听他的口气.岂不是宝福老人的长辈.当下将如何在黄河边学艺之事说了一遍.吴道将他叫到近前.伸手往他屁股后一探.摸到一条筋触手即滑.如同泥鳅【娴墨:哎呀呀.老人家你究竟在摸什么地方……】.不由得哈哈大笑:“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又微笑点头道:“原來小宝还在世上.连孙女儿也有了.好啊.好啊.”
妙丰道:“师父.这宝福老人莫非是大师伯一脉的弟子.”
吴道点头:“俗事妨道.因此许多旧事我也沒和你们说.你瞿三师叔认为艺无止境.自己始终是个学生.所以终生学艺不授艺.一辈子也沒留下个徒弟.我呢.是觉得投缘对性的便教.因此先后收了你们八个.你大师伯龙上弦可就不同喽.他号称‘扭转乾坤真妙手.古往今來第一人’.教下的徒弟沒一千也有八百.可是学生都是慕名來沾光的多.踏实下心真学真练的.也就有限那几个.小宝是其中之一.可他刚练出点本领.却又遭那些不长进的同门排挤.因此迫不得已洒泪离开了师门.后來遇上天正老人一脉的传人.也算一场奇缘.然而对方却又疯疯癫癫.只教了他半套天机步.便不知所踪了.”
常思豪道:“半套.”
吴道回答:“是啊.说是半套.其实是小半套而已.古传天机步有雨行、云隐、天机、神变、净衣、归尘、蹈虚、聆箴八境.合称‘八步登天’【娴墨:非真有此八步.因文生势.卖梨夸树而已.信实则呆】.只是练成的人少之又少.想來那传人并非真正疯癫.也许只是看小宝资质不够.便中途放弃了.”
常思豪得知自己所习练的只是残缺不全的片断【娴墨:有断.方显残缺.用段.则显完整.作者为合文意.而擅改词组成法.不知又有几人要骂.】.心下一片黯然.然而想到学海无涯.此生有限.实也沒必要太过执著.也就不再多遗憾.
这一切神态变化都悉数落在吴道眼里.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天正.乃一大一止之意.道门守一归一.一为至大.得一可止【娴墨:道乃虚无.故无为最大.守一是为求无.得一而止不是究竟.吴道是千载道门第一人.何以反不究竟.对照徐老剑客言就能理解了.有一则是有我.虚无则是无我.得一可止.就是到有我即止.追求无我.便是追求玄虚.于人无益.这是佛道二家区别.也是道家被骂守尸鬼之根因】.人性尚贪【娴墨:非止言武功话.】.你这孩子倒也有点慧根【娴墨:不贪则能慧.慧是何也.第一便是弃心.故徐老剑客张嘴就是讲“放下”.大夫不治亲.原因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脉就不准.药也不搭.病就治不好.如今教育制度.样样都要学生拿.就是放不下.日本高中毕业三方会面.升学就业两条路.选择了一样就是要放下一样.打工精英过劳死.地摊烤串奔小康.放不下的.有一天世界会逼你放下.】.來來來.你再把这天机步的姿势摆好.”
常思豪点头.两足一前一后重新站好.吴道让他将前脚尖内扣.脊椎垂直继续下坐.直至大腿与地面平齐.后膝盖顶藏在前膝窝后一寸.常思豪依言而做.姿势摆对之后.只觉一股酸火从脚心底下腾起來.经膝过腿.顺背后、两肋裹着筋螺旋钻上指尖.顿时手心里有了心跳.以此姿势在洞中行走一圈.背上热汗直淌.仿佛全身骨头都在火里煮着一般.
吴道瞧他额上汗珠微微一笑:“这就对了.两手是心门.两脚是肾根.劳宫内缩火自降.涌泉提起水蒸云.你依此法练去.便是心肾相交.可将多余的肾阴之水化作元阳正气.扭转体内阴盛阳衰的局面.平衡之后若能再深入勤习.更可体会到内劲水火争变之态.届时风雷起处.自能尽了生命妙蒂初源.”
常思豪大喜拜谢.问道:“师叔祖.不知您传徒孙这功法叫什么.”姚、左二人各自皱眉.想师尊几日水米不沾.本來就已经够虚弱的了.你这小子好不懂事.治完了病还喋喋不休、沒完沒了.如今还认成徒孙了.然看师尊心情尚好.又不便多言.只好忍着【娴墨:吴道不食是为写诗.写诗正为思考生死大事.生死事以诗寄之.是知生命如诗.与隆庆当初在小年宴上发言遥遥相对.二人都是在各自的山顶.两山遥峙.高度相近.所思不远.飘云便是标杆、便是信息.小常不仅是云中猴.更是观山猴.】.
只见吴道笑着反问:“你瞧这步子像什么.”
常思豪想了一想.觉得自己刚才的姿势极其怪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说实在的.这步子要迈得开.必须扣趾提膝.倒有点像公鸡走路的样子.”
吴道大笑:“鸡走路.你倒很会形容.其实这步子本为你调整身心而适时编改.哪有什么名字.不过鸡者司晨之物.逢阳必起.既然姿势相像.功效亦一.用它命个名也恰如其分.那就叫‘鸡腿步’吧.【娴墨:吴老亦懂行人.因事生文、因文生事.小说常态.】”
常思豪一咧嘴.心想“天机步”名字蕴意深远.“鬼步跌”颇有气势.这“鸡腿步”却是要多土便有多土.但是知道名称原本无用.一切重在内涵【娴墨:贼文骗人.故意扯开去.是作者又小耍一宝.试思何为内涵.第一部《秦府风云》写天机步.天步艰难.风云变幻处暗埋天机.故事天马行空.写意豪迈.二部《东厂天下》写鬼步.鬼步飘忽.阴风骤起.官场江湖之间.人鬼莫分.三部《豪聚江南》写鸡腿步.三步正是三部.鸡腿之意.第三部始.从唐门到燕临渊.再到长孙、吴道.一路写來皆有共性.聪明人一点就透.】.当下忍着笑意准备再拜谢恩.就在刚刚跪倒之际.忽觉脑后风声骤起.
沒等他反应过來.那一道风已从头顶掠过.瞬间飘落在云床之畔.定睛看时.來人满头墨汁.神色慌张.正是“东海碧云僧”陈欢.
只见他一伏身躲在吴道背后.喘着气道:“老吴救我.”
洞外传來雪山尼的喊声:“陈欢.你个杀千刀的.还不给我出來.”
碧云僧喊道:“出去我这老胳膊老腿还不得被你打折.”
雪山尼骂道:“打折了算什么.砍下來不也有人给你接吗.”【娴墨:有信息.】【娴墨二评:雪山碧云.恰如小雨孤石.以青衬老.起始、过程、结局都可互参.此笔当是意在展示如何用一对人物.表现出人生的两种可能.形成作者后文所言的“回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