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冒着细雨上了大道向东南进发.行出四五里路.李双吉指着地面:“是咱的马.”常思豪低头瞧去.地上果然有四行蹄印.其中两行蹄印明显较另一匹更大更深.显然是三河骊骅骝踩出來的.这蹄印离开大路转入一条树木丛杂的小径.因有树叶遮雨.因此沒有被水冲散.李双吉生怕常思豪不肯追.连声道:“小道不好走.他肯定走的不远.”常思豪一來也是窝火.二來知道地图上标示的下一个村镇至少还要二三十里路程.当下一摆手:“瞧瞧去.”李双吉大喜.当先冲了下去.
这小径曲折通幽.沿路草木渐深.而且沾满雨露.刮得两人腿上尽湿.行了一程觉得路途无尽.常思豪渐生烦躁.有心退回去.又不甘心白跑一趟.正在这时.枝叶哗动之声忽然消止.原來前面的李双吉停住了脚步.正侧耳倾听.常思豪也自刹住.只听远处有幽幽的歌声和着淙淙的水音传來.
常思豪忙扯他衣襟:“咱们回去罢.”李双吉沒动.常思豪道:“你听这山歌声音.是个女人家.荒沟野地的遇上咱两个.岂不吓着.快走罢.”李双吉道:“等等.这声音熟.”常思豪愣了一下.心想你这北方汉子.还能在这大西南遇见熟人.细听时.那山歌正唱道:“春风率鸟归.辞寒花绽蕊.细雨清音踏阶來.不让云独美.窗棱共枕湿.情痴人不悔.且将旧酒作新茶.一续前朝醉.”听了这一段.也觉声音熟悉.忽然俩人眼神一对.都知道是谁了.当下加速行进.这林子有灌木遮掩.显得很深.却不料几步已到尽头.窜将出來.只觉眼前一阔.只见前方林开处一条清澈的小溪斜横在绿野山花之间.对岸.林荫下有一方篱笆小院.院中草庐尖尖.苇色被雨水洗得亮翠清新【娴墨:翠色知是新房】.纤尘不染.檐下窗槅用丫杈支起【娴墨:是旧时那种上掀的窗.后世窗子多是横推开.使用方便.却大错.门口.门口.门是口.窗是什么.是眼.眼皮上掀.如长睫半展.才有味道.此类窗子不怕潲雨.且看雨最适意.横推的就不成.雨來必要关窗.只能听雨不能看雨.这雨如何赏法.有声无色.终是少般滋味.】.里面有一女子手托竹杯.正扶桌倚窗而坐.斜斜望着溪水上游出神.
草庐中响起一个沉厚温暖的中音:“人都以茶解酒.你却以酒解酒.岂非醉上加醉么.”随着这话音.窗口中缓缓移过一袭粗布白衫.因窗扇挡着.只看得到胸腹间的一段.看身材显然是个男子.
那女子目光不移.舒淡而笑:“既可‘以毒攻毒’.何妨以醉解醉.”
常思豪大步向前笑道:“以毒攻毒.毒可两消.罪上加罪.罪恐难饶啊.”
“吱呀”一响.草庐木门轻轻打开.那男子缓步走了出來.隔河望着常思豪.露出淡定而又亲切的一笑:“兄弟昨夜逃过一劫呀.”
此时雨见停晴.天空变得开阔而深远.云间阳光疏漏.照得他身上白衫耀洁生辉.原來正是长孙笑迟.
常思豪倒被说得愣了一下.捉条山藤荡过河來.拉住了他的手:“大哥.京师一别.不想你在这里.”长孙笑迟笑着有力回握时.水颜香也从屋中走了出來.身上罗裙飘素.脸颊酒色绯红.眉目间含情带笑.仍是那份天地万物皆臣于足底的醉态酣姿.常思豪不敢多看【娴墨:不敢二字是动心动情了.见美色动心动情正常的.但人有操守知回避.就不算坏男人.如今往往有小年轻看男友逛街瞄女人就吃醋.耍泼闹地.最是不值.】.低头与嫂嫂见礼.忽听“扑嗵”一声.回头瞧去.河里水花高溅.李双吉坐在河中.手里抓着半截崩断的山藤.
三人哈哈大笑.水颜香到后面取來干衣.李双吉更换完毕.左瞧右看大感奇怪:“这不是俺的衣裳么.”长孙笑迟领着二人到后院观看.只见昨晚遇到那挑酒的话痨歪在柴草棚里.旁边拴着两匹马.酒桶、扁担搁在一边.长孙笑迟道:“这人叫石忠臣【娴墨:笑.久仰久仰.作者惯以此糟践人.看到这里的.想必人人都懂了.不多说.】.是宜宾老陈烧锅的伙计【娴墨:点得俏.杂粮酒是老陈烧锅出的.后世称五粮液.妙在此老陈又有一双关.】.每隔三五日.便要给我们送酒來.昨夜他冒雨将酒送到.神色却有些慌张.而且平时皆是挑担而來.此次树林中却又有马嘶声响.我以为是江湖上的人追至.查看一番却又无事.打开他这酒时.却发现其中一桶里面.下了极粗劣的蒙汉药……”
常思豪立时醒悟:“怪不得昨天东西被偷我毫无察觉.敢情已经中了蒙汉药.大概因喝的少.药性又差.因此醒过來后.也不觉得是酒有问題.【娴墨:小常觉不出.长孙二人却察觉得到.何以故.盖因二人喝酒品味.小常喝酒不品.只当饮料.小常喝酒.不管酒粗酒美.心里痛快.喝着就痛快.懂酒人却非好酒不欢.小香诗曰“且将旧酒作新茶”.茶是要品的.小常在郑盟主家喝茶都是牛饮.更不用提品酒了.】”可是又觉奇怪:“这厮当着我们的面下药.我们竟沒发现.”
那话痨瞧见常、李二人.早吓得魂飞天外.此刻怕到极处.却又忽然崩溃.在柴草棚里喊叫起來:“这事怪不得我是你们强要买我的酒喝.【娴墨:说话如长鼻涕咬不断.恰是其特点.戏仿得肖.】”
李双吉过去一把将他揪起來.骂道:“买酒又不是沒给你银子.谁叫你下药.我叫你下药.我叫你下药.”一边说一边抽他嘴巴.【娴墨:抽他嘴巴.正是抽那人嘴巴.真真把人乐死.又为早逝者一叹.】
话痨在脸腮左右摇摆的间隙中带着哭腔道:“别打.别打.我本來……也沒想……给你们……”
常思豪忽地明白了:昨天自己刚进院子时除了听见他自言自语.殿中还有水声.想來应是酒桶中发出的动静.那个时候他多半已往酒里下完了药正在搅拌.目的却不是为了给我们喝.而是想给长孙笑迟送來.等他喝完昏倒.好对水颜香强行无礼.
想到这他拦住了李双吉.问道:“酒里有药.我们舀來喝时你心里清楚.却因为害怕而不敢说.是不是.”
话痨道:“是.是.”常思豪道:“这么说.你倒是无心害我们了.那又为什么偷马匹和行李.”话痨自觉理亏.垂头瑟缩道:“我瞧你们睡着了.怕醒时反应过來打我就挑了酒想走.到了门楼边瞧那马匹不错.心想反正也把人麻倒了倒不如把这两匹牲口弄走回城时卖俩钱儿花.解下了马匹之后又琢磨着既然马都偷了倒不如把行李也捎上……”李双吉接口道:“既然捎上了行李倒不如把俺俩也弄死.是不是.”
话痨顺口答道:“是.”赶忙又摇头:“不敢.那可不敢.绝对不敢.万万不敢.”【娴墨:前文曾批偷有“顺”字诀.此处又是一验.】
常思豪心知这家伙偷了东西还照常來送酒.显然是想财色兼收.说道:“大哥.这人对嫂子沒安好心.还是由你发落吧.”长孙笑迟一笑.这种事在水颜香身边时有发生.两人早已习惯了.侧过头道:“还是你來处置罢.”水颜香笑道:“好啊.”长孙笑迟拉着常思豪进屋落座.李双吉跟进來环视四周.只见这屋子是框架结构.支柱木色甚新.显然建成时间并沒多久.墙面打着白灰.地面铺着木板.除了两张新编的藤椅、一方木桌.壁上挂的一把琵琶.一只三弦.再无其它摆设【娴墨:琴瑟和谐.三弦沧桑.琵琶跳脱.可合得在一处.】.心想:“听说水姑娘跟野汉子跑了【娴墨:双吉帅哉.想想李师师燕青.想想西施和范大夫.可知武侠小说乃至古典小说千年來最佳结局惯例是携美归隐.到双吉口中.一句抹杀.都变成“跟野汉子跑了”.这就是昏头姑娘追浪漫.明眼傻子看本质.】.敢情这日子过的也不怎样.”【娴墨:人言有情饮水饱.到双吉这必定要粥喝.笑死】
只听常思豪问道:“大哥.你怎么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