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宗擎合十礼赞:“早闻百余年來.唐门历代均要舍一人出家为僧.功德浩深.令人赞叹.”六成和尚垂首陪笑.目光低去时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火盆边眼也不抬地烧纸的妻子.神色有些黯然【娴墨:一个赞.一个看.一个听见装沒听见.老婆守活寡.自己守清静.是真清静乎.黯然虽妙.却不如眼也不抬更妙.多少辛酸血泪.终化作眼也不抬.】.几人出了灵棚.六成道:“当年我生了唐根这孩子.给家中留了香烟.算是立一大功【娴墨:孩子是女人生的.还算男人立一大功.真奇葩】.因此奉祖母之命.在眉山落了发【娴墨:立了功得奖赏居然是出家.更奇葩】.到现在也有十余年了.以前总想着回去瞧瞧.一直未得其便.不想今日相见.却是來为她老人家送行了【娴墨:唐门不近人情.故太姥不得善终.活该.当初秦浪川不说这老太太不是.是留个脸而已.心中定也有不以为然处.前述过.作者写唐门是与大明对射.故写太姥不近人情.恰如嘉靖“二龙不相见”.一般的不近人情.写太姥横死不得善终.也正是写大明不得善终.】.”
唐墨显涕泪未尽.囊声囊气地道:“当初就该把我舍去.你是咱唐家的人才.这辈子却都搁在庙里浪费老.”唐墨恩道:“大蝈.你这叫什么话噻.舍亲予佛.当然要捡聪明才智的舍噻.尽舍些草包.如何弘扬佛法.佛祖又要來何用噻.”唐墨显怒道:“这么说我是草包.”唐墨恩知道说走了嘴.忙又扶臂劝道:“你莫气噻.哪个说你是草包噻.沾火就着的.才是草包噻.”唐墨显愣了一愣.继而大怒:“那不还是我吗.”【娴墨:笑.此即“嚼馒头”文字.然这馒头也不算干巴.】
两兄弟闹闹哄哄.小林宗擎不住相劝.六成见惯不怪.拉着常思豪缓缓踱开.说道:“侯爷入蜀之意.贫僧已然知晓.适方才大哥二哥都说.咱两家是知己亲戚.这个忙沒能帮上.实在对你不住.”常思豪道:“这可言重了.”六成摆手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聚豪阁的事我们虽然无能为力.不过贫僧倒有一件小小礼物.你见了一定欢喜.”常思豪愧然道:“我这趟到蜀中來得急促.什么礼物也沒备上.哪还能收您的礼.”六成笑道:“别的礼物也就罢了.这件礼物.你一定不会拒绝.”常思豪有些奇怪.心说莫不是什么唐太姥姥留下了什么信物.拿去让游老剑客瞧瞧.便能改变他心意.问道:“不知这是件什么东西.”
六成笑道:“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人.”常思豪越发奇怪起來.六成道:“昨日我寺里來了个路过挂单的胡僧……”常思豪“啊”了一声.六成笑道:“这胡僧仪态不小.身具贵气.防人心重.贫僧见他行动有异.便略施手段.将其麻翻.一搜随身物品.从中找到一轴手卷.原來这胡僧便是瓦剌国师火黎孤温.此次南下是要到广西古田联合韦银豹的义军.约定共同起兵.图我大明.”常思豪原沒见过手卷内容.一听自己的猜测正确.又惊又喜道:“果然如此.他现在何处.”
六成道:“贫僧怕他另有同党营救.将其藏匿在三苏祠【娴墨:火黎知礼.然礼出儒门方为正统.入三苏祠.正是以书香压其膻气.妙极.】袁老先生处.离此倒也不远.”常思豪大喜:“大师截下此人.便是消弭了一场兵祸.真正功德无量.”又问:“不知这位袁老先生是谁.莫非也是一位隐居的武林前辈.”六成笑道:“非也.袁先生名食古.字祥平.乃眉山巨儒.一生不屑功名.专在三苏祠教书讲学、主持祭酒事.故人又称袁祭酒.与贫僧交情莫逆.”
常思豪登时不安起來:“火黎孤温武功高强.老先生乃一儒士.这……”六成笑道:“火黎孤温中了贫僧的‘六郁醉筋烧’【娴墨:妙.清静是摒情弃欲所得.必有压抑.非六根清静不能六成.故六不成乃怀六郁.六郁借酒一浇.便成六郁醉筋烧.】【娴墨二评:五志迷情.如痰堵心窍.需发散之.故曰五志迷情散.六郁在身.积心火要发烧.才有六郁醉筋烧.对看可乐.谁说只秦自吟一人得病.这个国师、那个掌门.都是得道高僧.哪个比她强.】.仍自昏厥不醒.就算缓过來.浑身上下也只是一滩泥水.这倒不必担忧.”常思豪仍是放心不下.六成见状.便答应这就带他过去瞧瞧.常思豪连连致谢.和陈胜一等人打过招呼.让李双吉牵过四匹马随六成同去.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三人出得墓园.但见江上银鱼翻浪影.月下青云缓度山.两岸竹林堆碧.翠墨相连.直让人从打心眼儿里都清爽起來【娴墨:闲带一笔夜色.为后文布景】.常思豪上了马.却望着夜景凝神不动.六成和李双吉料是有事.都看过來.常思豪道:“我在想.拿到火黎孤温.却又如何处置他才好.”
李双吉道:“这个简单.把他送到衙门解往京师不就得了.”常思豪摇头:“这等勾连大逆.到京师论罪必死无疑.可是杀了他只能令瓦剌和咱们的关系更加紧张.再说他们得知此事更可派其它使节去广西.咱们哪能次次拦截得住.可若是不把他送官.又不能放了.总这么押着.更是不妥.”李双吉道:“咦.照这么说.这大和尚咬着粘牙.捧着烫手.敢情成烤地瓜了.”【娴墨:双吉除吃沒别的事.】
六成微微一笑:“常侯爷对这位火黎国师.似乎另眼相看.”
常思豪心想:“这和尚好强的眼力.可比他大哥、二哥精明得多了.”说道:“我和火黎孤温在剑门道上打过照面.此人本性倒也不坏.”当下将两人如何在栈道相遇、自己如何救难、后來在林中如何理论以及割肉同餐等事讲述一遍.
六成点头.沉吟片刻.说道:“依此说.这火黎孤温倒也是知恩懂礼之辈.贫僧倒有一计降他.只是有几成把握倒也难说.”常思豪赶忙问计.六成道:“他见你猜破手卷内容.仍然执着南下.显是想打一个时间差.抢在朝廷方面有所动作之前.先行联络上古田.”
常思豪点头:“不错.”
六成道:“待会儿到了三苏祠.先让袁祭酒将火黎孤温弄醒.然后咱们在隔壁假作相见.大声互致问候.待贫僧问及‘侯爷怎会得闲到此.’你便答说奉圣旨视察九边.忽然传來军情.言说朝廷已然派出大军在古田设围.要将韦银豹一伙一举全歼.皇上命你中途改道赴广西督军作战.这一路经过眉山.就來看看老朋友.然后讲起笑话.说不想在途中遇上一个瓦剌国师.破获机密.知道他们要联结南方作乱.然后说朝廷大军到处.指日便可克定古田.韦银豹自身难保.成擒就是旦夕之间.瓦剌消息闭塞.不晓军情.还派人联络.这岂非是天大笑话.所以当时这瓦剌国师逃走.你连赶也沒赶.那时贫僧便连拍大腿.说出擒得火黎孤温之事.大叹原以为这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想押着他找朝廷请赏.这一來倒空欢喜了.”【娴墨:出家人讲戒定慧.六成张嘴是谎.出家依旧如同在家.】
常思豪颇觉有趣.不住含笑点头.
六成道:“届时贫僧装作火大.扬言说虽然这胡僧沒用.但也不能白抓一回.不如给他灌些屎尿.折辱一番.然后砍翻埋掉.也就算了.此时火黎孤温在隔壁听了.势必气苦之极【娴墨:气苦则不净观未成】.那时你再出言劝说.言道这瓦剌国师如何武功高强、知礼明事.倒也不失为一位高僧.重重夸奖一番.表示惺惺相惜.并且请贫僧作个人情.将其开释为好.火黎孤温知所谋已泄.再行南下毫无意义.又感念侯爷救命恩德.相见之下态度亦应有所转变.那时晓以利害.让他回去劝说绰罗斯汗修德养民.不要妄行兵事.多半他也能听得进去了.”常思豪抚掌笑道:“好计好计.不过为成此计.反让您大失庄严.我这心里倒有些过意不去了.”
六成笑道:“诸相无相.有相皆妄.行菩萨事.即菩萨相.待兵祸來时.见尸骸遍野.贫僧复悲容而立、朗诵经文.是真庄严哉.”【娴墨:不在乎名誉形象.为公众无我无私.出家又是在家.心有天下.出家人都是在家人.心若真正出离.那便不是在家人.更不是出家人.而是死人.佛法是告诉人怎么活的.不是让人躲清静的.躲清静.恰是心中不清静.不躲.事來则应.此心如一.起一事灭一事.事事灭尽.方得真清静.故修行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是“有事不怕事”.活着就别想清静.把事办好了.心里才清静.】
三人打马登程.行了两盏茶时分.遥见前方林遮处一派红光照天【娴墨:上文写夜.正为衬此火.】.六成瞧出那方正是三苏祠的所在.登时瞠目道:“糟.祠中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