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绝响眼睛亮起:“怎么个不好法儿.”
“据说他母亲名叫郭怀红【娴墨:妙哉.】.是东厂大狱中一名女囚.”
“女囚.”
常思豪和秦绝响相互瞧瞧.对此都觉意外.
郑盟主道:“是啊.郭怀红当年也曾是江湖上一位女侠.名头不甚响亮.至于犯了什么罪.现在已经沒人知道【娴墨:笑.怎沒人知.明明是政治犯.借古射今.以名字暗透其事.偏要用此笔荡开.真滑贼.】.有人说是她入狱之前便已有孕.也有人说她是遭到了狱卒的.真相如何.更无可考【娴墨:妙在无考.看懂者万不可说】.郭书荣华随母亲的姓.落生时起的名字原叫郭苦【娴墨:非小郭名字真叫“苦”.实作者又借字作科.织锦绣文章也.苦味入心经.正与怀红相照.怀者.拆开是心不.怀红.便是心不红.在天朝心不红.乃受非人之刑.遭无由之狱.方生此苦也.再深思.此牢在何地何处來着.属谁所有來着.不必深言.悟者自知.悲哉我造苦中华.壮哉我天朝铁狱.】.生他半年后郭女侠便死在狱中.那时小郭苦刚能坐起.还不会爬.有人想把他扔掉.却被一个牢头拦了下來.”
秦绝响一声轻啐:“且.他倒好心.”索南嘉措闭目合十.念了声佛.
郑盟主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叹出:“唉……好心倒也未必.那牢头救下小郭苦.在他腰上套了根绳子.拴在自己办公的桌角.闲來无事.便褪下靴袜.让他舔自己的脚癣.【娴墨:写一人食癣.正是写亿万人民食癣.可怕的是人人如婴孩.食而不自知.甚至产生奴性和依赖】”
小晴正端着茶盘上來.听到这话表情扭曲.险些勾起呕意.秦绝响哈哈大笑:“郑伯伯.有这好事儿你怎不早说.”用肘尖碰了碰常思豪:“怪不得.怪不得.他那张臭嘴就吃不下香东西.哈哈.”常思豪知他说的是郭在小汤山吃臭豆腐的事.眉心微皱.以目示止.然而秦绝响笑得畅意.对此浑然不觉.
郑盟主接着道:“那牢头让他舔上一阵.便往脚上洒些酒水.本意是为了祛除癣毒.沒想到却成全了小郭苦.他无人喂食.每日只靠脱落的脚皮和这点酒水维持生命【娴墨:人民跪谢天朝赏饭】.居然熬了两个多月未死【娴墨:两月正是千年】.而且可以满地乱爬了【娴墨:我大中华民族生命力向來顽强】.那牢头的脚癣也就此痊愈.大为高兴.于是每天牵着他在牢里爬着玩儿.也分一些犯人的汤水粥饭给他.就这样让他活了下來.”
索南嘉措合十礼赞:“因果本非由心而造.有些看似是恶行.往往也能种下善根【娴墨:人间道德规范.往往害人.大家都如此.你不如此.则必被排斥.即是社会性的抹杀.正是人帮人活.人唾人死也】.他二人能各得其所.实乃机缘天定.我佛慈悲.”
郑盟主道:“是啊.上天造物必得其用.造人亦必赋予其命.又有谁能想到.这么一个孩子.竟能在东厂顽强生存下來.九岁做干事.十四升档头.到后來力压‘龙’、‘鬼’两系群雄.登上副督公的位子.一路走到今天.”
其余四人尽皆沉默.各有所思.隔了一阵.秦绝响问:“怎么他后來又改了名字.”
郑盟主道:“那是他有一年得到机会.去拜见大太监黄锦.那时冯保还在黄锦手下做事.算不上出人头地.与郭相见之下颇对脾气.听他说名叫郭苦.说这名字不够讨喜.黄公公喜欢读书人.你不如改名叫郭书.郭书荣华犹豫再三【娴墨:何以犹豫再三.是大丈夫坐不更名.立不改姓故.】.见了黄锦.果然报了这名字【娴墨:是丈夫从权了.人都要有这第一次.小程是自阉.小郭是改名.都可一叹.】.黄锦对他也很是喜欢.除了加官进职.还给他起了‘荣华’这个字相赠.他为表示感激.把字加在了名中.以后便自称郭书荣华.黄锦知道后很是欢喜.后來他能当上督公.于黄锦身上也大有得益.”
秦绝响笑道:“原來他也是拍着马屁起的家.加上脚丫子、臭豆腐.算是他人生三大神器.【娴墨:绝响是大户孩子.人人仰着他.故不必拍人马屁.不知马屁人也有辛苦.】”
郑盟主摇摇头道:“其实在那之前.他已经功勋卓著.为人却不讨喜.所以一直难以发达.冯保的点拨.可说是他人生中一个重大的转折.”
常思豪默默静听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天郭书荣华训程连安也许并不是演给自己看的.
会不会.他是在这孩子身上找到了一点自己当年的影子.为自己的影子“犯错”而心疼.训程连安.也许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在“为他好”呢.
一念及此.脸上涩涩泛起笑意.同时又感觉有一种莫名的恐怖与悲伤在心底漫延开來.忖道:“我在军中吃人.为的是生存.程连安呢.他又何尝不是.”【娴墨:明点.此作者自解其文心、自释其情怀处.《狂人日记》人人从小学就开始念.吃人二字.岂是为猎奇而写.】
..只不过他吃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他吃的不是血肉.而是天性、良心和灵魂.这些东西.要吃到一点不剩.才能够在东厂活下來.在这个世界上活下來.
常思豪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
程连安这样吃了.是因为郭书荣华当年也这样吃了.他们不但要吃自己.还要让别人也吃.吃完了自己.再去吃别人.无限重复.无限循环.无限传承.因为这是“为他好”.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够活下去.于是每个人就不停地吃、吃、吃、吃、吃.
一念及此.胸口忽然涌起强烈的呕意.
他发现.这件事比舔一个人的脚癣还要恶心.【娴墨:理想主义受挫了.就走进现实主义.人人如此.少年叛逆.非叛逆也.是真性情.人老奸、马老滑.非事故、成熟也.实恋龟壳温暖.混世熬日月.虽生犹死.作者写吃人.初用实笔.此处用喻笔.可知人之一物.不管从灵魂还是.都逃不出被吃的命运.《狂人日记》中说历史书中写的满满的都是“吃人”.《大剑》则是把吃的过程写给人看.恶心吗.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作家在控诉.诗人在愤怒.观众在麻木.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脚癣者.“足下有病”是也.足下谁耶.就是你.就是我.是所有的人类.包括作者自己.】
然而……
“天下何处不东厂.”【娴墨:再点再标.】
天下就是这般天下.任谁都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程连安早已看清了前路、接受了现实.原來后知后觉的.只有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