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连安不屑冷笑.
声音平静如水:“如果东厂是魔窟.那么天下又何处不东厂.”【娴墨:深思.全书大要在此】
常思豪身子一震.目光直.耳中天地陡静.
想这世间政界黑暗.官场倾轧.将军墨吏贪污腐化.治世能臣致仕归家.武林之中勾心斗角.江湖内外日夜厮杀.商人谋利迭出奇计.僧侣相争各供菩萨.哪一处不是魔窟.哪一处沒有魔鬼.这人间本是地狱.只是人却错把这里当成了家啊.
..天下何处不东厂.【娴墨:再标再点】【娴墨二:传统小说所谓大关目.二部一百八十章正写此七字也.放开去.全三部百余万字亦写此七字也.全局大关目偏交于程连安这小儿口中出.有深心在焉.程连安是何人.是何身份.和小常、绝响一样吗.作者此笔乃刺中刺、云上烟.】
也许这句话搁在半年.甚至三个月前.自己听了还会不屑一顾.可是现在.大不一样了.
程连安道:“我來到京师.就必须融入这里.从我对自己下手的那一刻起.就早已不能回头.”【娴墨:秦绝响可能回头.小常可能回头.郭书荣华可能回头.百剑盟、聚豪阁可能回头.婚恋可回头.生命可回头.破镜重圆非前镜.今秋又非往年秋.天下原无回头路.何必头前无路想回头.闻此言真当自思自省.这可是个孩子.动手去势后.可有悔.曰必有悔.然悔亦无用矣.惟大悔大恨过.方能做大诀别.人生中那些爱的、恨的、怨的、恋的.沒了.去了.走了.散了.放不下又能怎样.】
常思豪瞧着他的眼神.忽然看见他光着细伶伶的小身子坐在空房里.低头面对一柄刀的模样.心中猛地抽痛.指尖微颤.
程连安继续道:“其实郭书荣华说得对.东厂二字.只不过是挂在门上的招牌.真正运转着它的.是人.”
他的目光缓缓转來.定在常思豪脸上.声音冷静而清晰:“这些人可以是郭书荣华、曹向飞、曾仕权.也可以是您、是我.不是吗.”
这目光如此澄澈、坚定、鲜亮.像在溪底游弋浮沉的阳光.一瞬间令常思豪有种被征服的错觉.隐隐约约地读懂了他别样的雄心.【娴墨:无生殖器反有雄心.岂不奇哉.曰:不奇.自古中华儿女多奇志.奇的是大使棺被炸.钓鱼道被侵.棺方无一动作.全靠民间学生、保钓人士撑局面.可知天下从來不缺阉人.中国根本就沒有最后一个太监.】
程连安站起身來.从怀中掏出雕龙玉佩.看了一眼.轻轻放在桌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块玉佩对我來说已无意义.就送给千岁.留个纪念.”
他转身走向门边.挑起棉帘.微微侧头回看.说道:“我是我爹的儿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不过..他是他.我是我.”【娴墨:小程也是一位风云人物.不愧为程大人之子、将门之后.】
“奴才告退.”
棉帘垂落.屋中为之少暗.
常思豪无言沉默.缓缓探出手去.将玉佩拾起.上面残留着的淡淡温热令他指尖微跳.刹那间时光回转.满目黄沙阳光耀眼.仿佛自己触碰到的.是程大人那将冷未冷的血肉之躯.
他脑中纷乱一片.思想不能.
回到前院时.程连安和曾仕权已经带人离开.锣鼓仍在继续.台上已经换了戏码.看在眼里不知所谓.只觉在那一片高低起伏的呐喊声中.是一派衣锦鲜明的凌乱.【娴墨:当今闹世中华.正是一派衣锦鲜明的凌乱.一切歌舞升平.都是高低起伏的呐喊.】
他唤过顾思衣.嘱咐她安排人去照顾秦自吟.并将四名黑衣武士妥善看押.另找医生为李双吉察看伤势.自己回到座席.一口气长吸长吐.脑中阵阵发空.
他掏出重新挂在颈间的锦囊.轻轻摩挲、审视.米黄色锦囊上绣的白龙依旧灵动如生.有了玉佩的撑挺.布面熟悉的触感令他内心隐隐揪痛.他想起阿遥将这锦囊交在自己手上时的羞涩.也想起她被秦绝响骑在身下鞭打的可怜;想起她为自己暖衣相披的关切.也想起心杯接雨的喻言;想起恒山那一场风雪的浩瀚.更想起她山脚告别的孤单.
他实在很想将秦自吟唤醒.问一问死去的婢子是谁.然而又不忍、不安、不敢.
他害怕此刻自己手中的遗物.会由一件.变成两件.
原來世事真的无常.分别时是笑容.也许一回首已成惨案.总以为下次可再相逢.那个转身却可能会成为两人一生的错肩.【娴墨:人生不过离别事.未有凄凉不觉甜.哲啊.不要想太多为好.】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身边一阵阵欢声潮起.一阵阵人影阑珊.直到屋中安静.消失了动感.一股寒意逼近.才发现阳光已从堂口退到了阶前.
放眼四顾.厅上已只剩碟碗杯盘.戏台撤走.曲终人散.
一件暖裘搭落在肩.
常思豪将锦囊收进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來.闭目垂头捏着两眼之间缓缓道:“姐姐.金吾呢.”
“出去送客了罢.”
常思豪:“哦.”手指转去揉搓前额.
“他们和你说话道别.你充耳未闻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伤心事.大家都沒敢惊动.”
“道别……”
常思豪听到这两个字.眼皮微睁.眼前浮现出一个在山脚下挥手的人影.泪水忽然就淹沒了目光.
他赶忙合上眼睛.隔了一隔.道:“姐.我和你说过阿遥吗.她是我结义的妹子.”
“我知道.”身后的声音很轻.
常思豪道:“我一开始认识她.觉得她很可怜.后來……又觉得她很体贴.很温暖.她长得清秀.不似吟儿那般惊艳.却像个失落在山间的小兔.让人一看到就很想去呵护她、照顾她.”
“你……很喜欢她吧.”
“喜欢.不.不..她就像是我亲妹妹……”
他的目光忽变得茫然:“我说不好……我怎么会呢……”
衣衫悉索.两只手臂自后伸來.拢在常思豪颈间.在耳鬓厮磨的微痒中一股香气若有若无地呵來:“等把她找回來.寻个好日子.你把她收了便是.”
常思豪陡然而惊.猛抬眼.就见刘金吾和顾思衣有说有笑正自院中踱回.
身后女子轻轻冷冷地一笑:“感觉好些了吗.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