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山腰.远远便瞧见前面石径尽头有一处小小空场.四下残雪生白.周围腥红连缀.梅枝虬黑如墨勾连其间.好似妙笔画就的一般.靠西侧有一座八角小亭.隆庆皇帝正坐在其内.望着点点红梅间玩耍的小女孩微笑.冯保笑吟吟地站在隆庆身后.侍卫人等远远地围了一圈.
三人走近.那小女孩一见常思豪.脸上登时笑出两个酒涡.跑过來扑在他腰间叫道:“好哥哥.”
常思豪笑道:“啊.摇头姜.”
朱尧姜道:“我才不是哩.我是栖霞公主.你见了我还不请安.”常思豪抱臂道:“你既叫我好哥哥.我便是你的长辈.岂有长辈反來给小辈请安的道理.应该你给我请安才是.”朱尧姜眨眨眼睛想了一想.嗯了一声:“也对.”退后半步.两手按在胯侧微蹲.一本正经地做了个万福的姿势.垂首道:“尧姜给好哥哥请安.”声音虽然稚嫩.却颇有淑女风范.隆庆哈哈大笑:“尧姜啊.你得叫叔叔才对.要不然咱们的辈份可真要乱了哩.”又回头道:“小钧.你也來和常叔叔打个招呼.”【娴墨:此书多写辈份乱、身份乱.且特特点明.是故以君不君[隆庆]、臣不臣[徐、郭辈]、兄不兄[陈、长孙辈]、弟不弟[秦、刘辈]、姐不姐[馨、衣辈]、妹不妹[暖、遥辈]、夫不夫[管、常辈]、妻不妻[应、雪辈].僧不僧[六、碧辈]、俗不俗[宝、无辈],形成所谓混沌一气.而神斧何在.曰无神斧.无是沒有么.非也.实应在后文索南嘉措的手心里.】
冯保身子微向前挪.常思豪这才注意到他怀中抱了一个小男孩.这小男孩长睫忽闪似乎有些恐惧.头往冯保怀里扎了一扎.弱弱地道:“大伴.他的脸为什么这么黑.【娴墨:小常脸色之用意.前已批过.作者怕人不懂.时不时都要提点挑逗几句.此处特借童言.】”冯保一笑:“千岁是包公转世.脸当然黑啦.”小男孩一笑:“包公是好人.你跟我讲过.”冯保笑道:“对.包公是好人.千岁自然也是好人.【娴墨:大家都好.便沒恶人了.一本书里沒有恶人.怎么形成戏剧冲突.】”小男孩想了一想.撅嘴道:“那也未必.【娴墨:这才是好读者.读得懂此段.便能读懂此书.更不难读懂世情.】”
隆庆大笑.说道:“这是我三子翊钧.到明年就该六岁啦.怎么样.还是挺聪明的吧.”
常思豪笑道:“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能明辨是非.自有主意.很了不起.”
隆庆点头而笑.问道:“戚将军.可将索南嘉措拿获了么.”戚继光垂首道:“这……”常思豪赶忙接口:“皇上.我已查明索南嘉措來京并无恶意.故尔阻止了戚将军.”隆庆道:“嗯.我见宫里增派人手.便唤金吾來问.才知索南嘉措到了京城.此人是黄教领袖.一向与仁蚌巴家族关系密切.如今辛厦巴才丹多杰占了藏区.力挺白教.他失去生存空间.出來四处奔走.无非是为争取同盟.行刺既无理由.也无必要.此人身系藏蒙两地安宁.本來应该见上一见.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既沒带來.也暂且由他去罢.”
常思豪试探道:“这什么‘多姐’兵变谋逆.不知皇上有何对策.”隆庆笑笑.又是一叹.道:“藏地偏远.难以攻伐.加之才丹多杰实力雄厚.朝廷这些年平倭灭寇已经左支右绌.对他也只能是安抚为上了.”戚继光躬身道:“皇上.臣愿提一旅之师扫平藏区.将才丹多杰党徒一网打尽.以报圣主龙恩.”
隆庆道:“戚将军忠勇可嘉.不过将军多年平倭劳苦功高.正该歇马京城.安享富贵.朕又怎忍心远派你到那不毛之地呢.你先下去罢.”
戚继光本來还想分说.见隆庆挥手.不敢再言.喏喏而退.有太监來报:“禀告皇上.徐阁老求见.正在朝房候旨.”隆庆点头:“朝房太冷.让他到养心殿候着吧.朕这便过去.”太监应声而去.隆庆吩咐冯保照看公主和皇子.自与常刘二人起驾下山.路上问道:“金吾.礼物可备好了么.”刘金吾一笑:“回皇上.已经备好了.本來今天打算带千岁过去看.不过因为有索南嘉措的事就耽误了.”隆庆一笑:“朕要与徐阁老商谈国事.也不知什么时候完结.左右无事.你就带他去吧.”刘金吾笑道:“是.”
常思豪见他二人对答含糊表情神秘.似乎给自己早准备了什么东西.也猜不透究竟.出了万岁门.辞别隆庆.便由刘金吾领着向西.过乾明门、承光殿、玉河桥.一路出了西安门.
出了西安门便转向南行.他在路上探问.刘金吾只是含笑不语.
两人在胡同民巷中曲曲折折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切入一道稍宽的小街.來到一所大宅之前.刘金吾上前扣打门环.
常思豪抬眼瞧去.见这宅子高墙耸立.门楼小巧雄健.雕板漆彩一新.料是有钱的人家.正自猜想.院中步音碎响.大门无声滑开.里面现出人來.看得他为之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