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片刻.都会心而笑.
曾仕权用眼神向水上浮盘一领:“几位.肉要趁热才好吃呢.”
一种阴郁的压迫感向池中笼來.四人均感觉自己被软软地将了一军.雪花不停落下.院中只剩炭火微爆声和汤泉冒泡的咕咕声在浮动.
陈胜一忽然伸出手去.也不用筷.在盘中抓了一把肉.塞进嘴里.
郭书荣华食指横抵鼻下.肩头轻轻耸动.微忍笑意:“陈二总管还怕我在肉里下毒么.看來江湖险恶.每日提心吊胆.活得可不容易.”说着探筷子夹了一小片肉放在口中.缓缓嚼咽.敛目点头:“嗯.这乳猪应是二十六七天的.过了满月.便不似这般滑嫩了.”侧过头去道:“小权.把咱们带的东西也拿出來吧.”
“是.”曾仕权一撩衣衫掏出布袋打开來.里面油纸包裹着十來串竹签穿就的菱形片状物.他小心抽出两枝.悬在炭火上方烘烤.登时一股臭味弥散开來.
常思豪和陈马二人都碍于礼数.强自忍抑.只微微皱眉.秦绝响却忍不住捏了鼻子.闷声闷气地道:“这不是臭豆腐.督公也太煞风景了罢.”
郭书荣华不答.等待片刻.接过烤暖的一串.侧头叼住豆腐的菱尖整片扯下缓缓咀嚼.笑眼渐渐眯起.脸上浮显出一种满足的幸福感.
咽净之后.他指尖轻捻竹签.望定旋转的尖端.又将焦点透远.落在秦绝响的脸上:“偏见源于无知.不解才会误解.世人总是先入为主的多.断定闻起來臭的东西.也必定难吃.其实却往往大谬不然.”
秦绝响捏着鼻子的手指缓缓放了下來.
东厂恶名昭著.郭书荣华如此说话.显然有着另一层的含义.
只见他眼波流动.转向常思豪:“荣华以为.吃东西的时候.其实食物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餐的心情和一起吃的人.千岁.您说是吗.”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眼中笑意颇显俏皮.
常思豪目光移开.漠然道:“督公大权在手.到哪里都吃得开.自然吃什么心情都好.”
郭书荣华将手中竹签打横.端详着.摇头轻轻一叹.道:“千岁不知.荣华也是从苦日过來的人.岂不晓得这一食一饭.都來之不易.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手里纵端着金碗银碗.也是朝不保夕.说不定哪天.这手里的筷子、盘里的肉就被人抢了去.偶尔有一次能够安安静静、快快乐乐地吃顿饭.已经是天大的奢侈了.”【娴墨:每每见人打招呼.都曰:忙啥呢.整日上班.在外面对付一口.回家还是对付一口.一辈子对付下來.落个白忙.故谓闲是真奢侈】
秦绝响佯笑道:“郭督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要担心别人來抢你的饭碗吗.”
郭书荣华笑道:“人活着.需要的东西.总是想尽量地去抓住.且要抓得尽量长久.为的不过是‘安心’二字.荣华也未能免俗.其实.只要是能抓在手里的东西.也总有一天要离人而去的.谁又能留护得住呢.道理谁都能懂.然而看得破时熬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得很.”
四人听了俱都沉默.各有所思.
秦绝响道:“督公说的真是至理明言.不过心这玩意儿.每刻跳动不停.这本來就是该动的东西.又何必非要去安呢.人生在世.想做的事就去做.想走的路就去走.求个畅意痛快.不也很好吗.”
曾仕权脸上笑意生僵.目光斜來对上他眼睛:“秦少主还是年轻啊.这世上的路.不是哪一条都能任人行走的.京师大道平天.看起來好走.其实不然.那些个红砖绿瓦的高楼.经常会落下个花盆來.把人砸个趔趄.那看似平坦的路面.也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就裂一条小小的砖缝儿.绊人个跟斗.何况道上的人实在太多.人一多.挡路的也多.前拥后挤.想走走不快.想退呢.又退不出.想走得畅意.只怕是难得很呐.”
秦绝响笑道:“瞻前顾后的人.不论到哪里.还不都是进退两难.”
“哟.那么阁下倒是个一往无前的人了.”曾仕权嘴角挑起.头眼向旁边偏斜:“督公.咱们京师道上.看來又要堵得水泄不通了呢.”【娴墨:聚豪阁人填堵.秦家又填一堵.百剑盟有自己的构想.是暗堵.三堵大墙齐横京师.加上徐阁老排挤冯保力推李芳上位.可谓内外皆堵.东厂道路能通才怪】
郭书荣华手指轻弹.那竹签射入红红的炭堆中.却沒有激起一丝星火.他笑道:“如果大家一个方向.走起來自如大江奔流.照样顺畅无比.所以道上的人多些.有时也并不是坏事.”
秦绝响已经听出些门道.脸上泛起笑意:“路这么难走.还有这么多人在走.一定有它的道理.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來.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人的地方才有生意.我是个生意人.最喜欢凑热闹.也最害怕有人挡财路.这一点倒与督公所言颇为相合.”
“是吗.”郭书荣华眼皮微挑.笑态嫣然:“听说做生意总会有亏本的时候.尤其是大生意.就像赌博一样.搞不好就要倾家荡产.横尸街头.那不是很可怕么.”
秦绝响道:“督公这个比喻很好.这世上有些人.以为做生意就是积少成多.一辈子都是小打小闹.费尽心力也只能赚个零花.还有人生意做得很大.可是再大一点点.心里就怯了.想收手.想逃了.这是格局不够.我却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意做不大.至于什么倾家荡产.横尸街头.我是想都不会去想的.因为我觉得.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人.将來一定会无路可走.”
郭书荣华微笑道:“秦少主果然好魄力.这些魄力搁在长江大湖操舟弄船.想必是绰绰有余.可若是放之海内.面对真正的大风大浪.怕还是不够呢.”
秦绝响笑道:“督公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年头的人做事.一定要有胆有识.光有魄力沒有能力.最终也只能落个白日作梦罢了.以我之见.世上有三样东西是不等人的.那便是青春、机会与富贵.很多人都用大把的青春去寻找机会.机会來的时候又沒能力去抓.结果只好任富贵在手边溜走.这辈子过得庸庸碌碌.穷困潦倒.那也就怪不得别人了.我有大把的青春在手.却知道绝不能把它浪费.所以早早就训练好了面对风浪的能力.每时每刻都作好了操舟泛海的准备.只要机会來到.我一定不会错过.”说着伸手盘中.抓了片肉放进嘴里.
郭书荣华静静观察着他咀嚼中的颌骨运动和吞咽动作.直到他把这片肉吃完咽尽.这才道:“眼界决定视野.抱负预示成就.秦少主既有这等想法眼光.将來成就.也必在他人之上.”
秦绝响露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督公夸奖了.”
一旁的曾仕权微微颌首.笑容里泛起一种锐利与冷冰:“可是.你凭什么以为.别人会给你机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