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连安听他高兴.也陪笑低头:“奴才自小便被娘逼着读书背书.向來求不出甚解.也知自己无辅政治国之能.奴才觉得.这世上有些人.天生便是來做大事的.还有些人.天生便是來做小事的.我爹无才德而当大事.以致兵败垂成.害人害己.奴才有自知之明.断不能走他的老路.只求能在皇上身边伺候.做一片伴日的红云.也就心满意足了.”
隆庆喃喃道:“原來伺候朕是件小事.”
程连安眼睛偷瞄.瞧出他这是含笑佯嗔.连忙陪笑:“皇上说笑了.伺候皇上对奴才來说便是天大的大事.只不过皇上您是圣天子.什么样的大事搁在您眼中.自然也都是小事了.”隆庆果然微笑点头.
常思豪见他小小年纪.居然谄媚纯熟.俨然天生就是个奴才坯子.又是恼恨又觉可惜【娴墨:自己沒这本事.还替人家可惜.】.向冯保道:“他年纪还小不懂事.慢慢教化也就是了.纵然愿意伺候皇上.也用不着做太监.你一把年纪.怎能就依顺着他.让程家就此断子绝孙.”
冯保苦着脸道:“千岁不知.我义兄只此一子.全靠他继承后代香烟.他提出要净身随我进宫.我哪能允.劝他几日.他也不听.后來不知从哪里寻了柄刀子.竟然……竟然就自己动手.将人道割了去.”
“什么.”
常思豪回看程连安.只觉此事离奇透顶.
隆庆、长孙笑迟和刘金吾也都张口结舌.不敢相信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对自己下得去如此狠手.
程连安点头道:“本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不得.然而我娘是个妇道人家.我爹又是个浑人.听他们的话未必就对了【娴墨:爹妈都瞧不起.还能瞧得起谁.】.我奶奶常说:‘长全翎毛自己飞.认得爹妈谁是谁.【娴墨:老太太绝了.试想何以老人有这话.盖因儿子那性格说打就闹.又在军队工作.指不定哪天就死.这是鼓励孙辈孩子们坚强的话.相当于提前打的预防针.也是叹自己老來老去.儿子却不在身边.自伤的话.儿媳妇在旁边听了又是什么心情.真伤感之极.又可怜之极.想一想就知道这一家人日子是怎么过的了.程大人为了自己理想.和军民同甘苦.真苦的只有自己家人.这种人生是好是坏.大结局中双吉的话.就是对此问題最好的回答.】’人终究还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志來活.自我來到京师.义父待我极好.如同亲子一般.我想到天下间忤逆之人甚多.就算亲生父子.血脉相连.也未必父慈子孝.既有了进宫的念头.还在乎什么后代香烟.大不了将來再认养一个义子便是.只要情投意合.多半还比亲生的要强些【娴墨:真看得开.世事也真如此】.于是便自己动手去势.以绝义父杂念.而且我义父入宫.其因也在我父铸错当年.我行此事.一则遂了自己心愿.二來也是为父还债.图的是孝义两全.【娴墨:点題.孝义原來是这么全的.让人骨髓寒透】”
长孙笑迟吸了口冷气.眸里失神.不知想起了什么.隔了好一阵子.这才缓缓道:“好一个孝义两全.”
几人不再说话.偌大屋中.一时静寂无声.
程连安见气氛压抑.似有些忐忑.他不敢往上偷瞄.只低头转着眼珠思忖.回味着自己刚才话中是否有失.神色变得恭谨许多.【娴墨:变得恭谨.是知刚才还有得意.侃侃而谈.岂非自觉了不起.自割自美.以此为乐为荣.更觉阴气透人】
周遭暖炉中偶有红炭烧裂.吡爆出音.【娴墨:众人感觉到冷.方才注意炭火.是知写炭正是写冷】
常思豪离得暖炉最近.瞧着程连安.身上却一阵阵发冷.走近去将那块雕龙玉佩递过道:“这是你家传家之物.你拿去吧.”
程连安双手接过.收在怀中.退到一边.
常思豪问:“你不想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娴墨:问得好.】”程连安低头道:“奴才心里好奇得很.只不过做奴才的.要知道的第一件事.便是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千岁若愿说.自然会告诉奴才.如果不愿意说.奴才乱问起來.怕会惹千岁爷不高兴.【娴墨:答得更绝.】”
常思豪盯着他半肿的小脸.眼中情绪复杂.不知是该气、该笑.还是该哭.胸口里堵闷了好半天.终于吁出口气.心里一凉到底.想起廖孤石“忠良之后.未必忠良”的话來.沒想到还真是让他不幸言中了.眼前这程连安.不就正像荆零雨所说.是一个摇尾乞怜的小尾巴么.淡淡道:“很好.这事我不想再说.你下去吧.”【娴墨:不问程大小姐事.是心寒故.也是东厂都查不到.心中已经绝望故.又是此时实无心绪.想不起來问故】
程连安瞧瞧皇上【娴墨:瞧皇上何意.真神头鬼脑】.见隆庆挥了挥手.便施礼退出.
长孙笑迟望着他远去背影.回过头來对隆庆低低道:“此子其性太狠.留在宫中必成祸患.不如及早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