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一听他开始自称“朕”.又直呼自己大名.已然心知不妙.扑嗵跪地.叩头道:“皇上圣明.奴才一片忠心为主子办事.绝不敢存有异心.奴才素知朝中有些人穷侈极欲.不恤民情.然而他们是朝廷柱石.国家重臣.奴才不过是一内廷小侍.若是妄自建言.乱发议论.不免要落人口实.说奴才内宦干政.可是眼见皇上在宫中勤俭操劳.别人却又在外面花天酒地.奴才实在看不下去.只好出此下策引皇上出宫.亲眼看一看实情实景.奴才常怀忠义之心.办出事來.难免遭小人忌恨.传出些不实的言语扰乱皇上视听.更有些人利益所致.更欲除奴才而后快.奴才知道皇上英明睿智.烛照万里.还请皇上为奴才主持公道.”说着话以袖掩面.泣涕连声.【娴墨:话是真好话.人说话办事太复杂了.想看明白.得多用几倍脑子.然而看懂了意义真又不大.最多学一个奸懒馋滑.所以说俗世毁人灵性.贾宝玉一见“世事洞明皆学问”.扭头就走.原因也就在这里.】
隆庆回想颜香馆富丽堂皇.徐三公子横行阔气.觉得冯保之言.也有道理.心中犯起核计.
常思豪见冯保先行合盘托出.沒理搅理.反而掌握了主动.不由心中冒火.霍地站起身來.喝道:“冯保.你还敢强言狡辩.你贪财好货【娴墨:你有证据.人言不足为信.太冲动了.】.纵东厂手下任意胡为.大明百姓哪个不知.我且问你.可还记得你害死的程允锋么.”
冯保一怔.张口道:“你识得俊亭兄.”见常思豪愣住.又解释道:“这是他的字.他家在太原.原來在京时官封指挥佥事.后驻防边关.家中还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程连安.”
“正是他.”
常思豪想起往事.悲愤满胸.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喝道:“亏你害人无数.竟还记得.我的.”飞起一脚.正中冯保前胸.将他踢得滚翻在地.刘金吾唬得面如土色:当着皇上的面竟然动手.连打带骂.这还了得.赶紧上前拦腰抱住.连声道:“千岁息怒.”
常思豪此时丹田空乏.全靠蛮力.盛怒之下这一脚虽重.却也沒令冯保大伤.【娴墨:谓作者为写此段.煞费苦心.以小常对程大人情义.与冯保真动上手.岂能不是突然袭击.突然袭击.又岂能不下重手.然踢死冯保.祸大矣.真相亦无可知矣.故于前先写小常挨妙丰一掌.打得吐血.再之前又挨朱情一指.引气串经.破去内功.如此只剩一身肌肉劲.行动且不方便.更伤不得人.出手方能给冯保留一口气.令其诉说真相也.然前后挨打.皆事出有因.遮得无痕.应在此处.又令人反替小常惋惜不能杀贼出气.是真贼奸滑鬼之笔也】只见他打个滚儿又翻身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沫.伏地大哭:“我们是结义兄弟.怎会害他.”
常思豪目似铃圆.气得连挣带跳:“你放屁.”刘金吾将他死死抱住.
冯保哭道:“皇上.此事定有误会.请皇上为奴才做主.”隆庆乍逢此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长孙笑迟拢了常思豪劝道:“兄弟.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娴墨:非得他拦不可.隆庆真拦不住.】”冯保道:“当年……”常思豪见他又想來那套恶人先告状的把戏.吼道:“你住口.”冯保一噤.不敢再言.
隆庆、长孙笑迟分别來劝.常思豪情绪这才缓和了些.心想我一把掐死这狗贼.程大人的事死无对证.还是无法平冤昭雪【娴墨:这才是大事.然事前必有一怒.也合常情】.当下尽量平稳了心绪.便一五一十.将程允锋之事快速讲说一遍.
隆庆前者曾派刘金吾和顾思衣探问过常思豪经历.两人回报之中也转述一些相关之事.毕竟差着一层.也不全面.此刻亲耳听來.真个句句是血.也大觉气愤.拍桌怒道:“冯保.你有什么话说.”
冯保不住叩头:“此事中间.大有曲折.还请皇上容奴才细细禀來.替奴才做主.”隆庆道:“讲.”冯保拭了泪水.扶胸喘了好一阵.感觉疼痛稍稍化开些.这才叹了口气.慢慢述道:“皇上圣明.奴才本是衡水赵家圈乡冯家村人.只因家贫.父母早亡.十岁那年便來京中投奔开豆腐房的叔父.每天做些零活.闲來读书.也想有朝一日.考取一个功名【娴墨:念书人出身】.记得那年开科取士.臭沟一开【娴墨:是指古代通下水道事.旧时冬天尿便上冻.因此春暖要通下水】.各地举子纷纷到京【娴墨:臭沟各地都要通.和开科有何关系.作者蔫坏.偏偏在此前把臭沟一表.倒像是举子特地來闻臭的.实骂人人追名求利.科举事业.无非逐臭人生也.】.京师中客店暴满.一些家境不好的举子.便四下寻民居寄住【娴墨:既是逐臭而來.何不躺在沟边打地铺.】.我叔父这豆腐房中.也寄住了一个举子.便是千岁说的那位程允锋.他是第三次进京赶考.年纪不过才二十出头.生得一对横刀眉.两眼有神.虽然说不上俊逸潇洒.言谈举止之间.却也十分刚毅果敢.隐然有任侠之风.”
常思豪听他讲述程大人年青时候样子.倒也沒有歪曲贬低的言语.也就压住火气继续听下去.
冯保道:“那时街头有一流氓.叫做小东子的.大名叫鞠远东.身形壮硕.膀大腰圆.不愿使力挣钱.却专门在菜市上作恶.横行霸道.欺负菜农.整条街沒人敢惹他.见面都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小东爷’.奴才帮叔父出摊.每天也要向他上供一块豆腐.一日奴才腹泻.便央程举子替我看一会儿摊.结果正赶上小东子索要豆腐.程举子不给.奴才打茅厕出來瞧见.赶紧上去赔不是.拿菜叶包了豆腐奉上.不料小东子接过豆腐.一把抹在奴才脸上.将我推倒在地.又骂骂咧咧地掀翻了豆腐摊.两只脚上去又踢又踩.程举子登时冒火.探手就甩了他一个嘴巴.两人就打了起來.”
隆庆嗯了一声.面色转和.道:“打得对.应该.”
常思豪道:“当时是怎么打的.”心想这厮或许在胡编乱造.让他详细描述动作.必然露出破绽.
冯保点头:“是.我当时被推倒在地.看得很清.记得当时小东子大怒.探双手猛向前抓.程举子身子一矮.那两只手便在他肩上蹭过抓空.然后弓步前插.头往上一顶.小东子的双脚便拔了根.被打得腾空而起.直跌出去一丈來远.他翻身爬起.满口鼻全是血.怪叫一声.蹬蹬蹬紧跑几步疯了似地扑回來.程举子身往前迎.就在要被他扑中的时候.忽然弯腰向右侧斜下方前切.一个大弓步半身过人.左胳膊却留在后面.腰身猛地一拧.拳头抡得飞起來在空中走了大半个圆弧.呯地一声.整闷在小东子的脸上.将他打得两腿前悠.身向后栽.原地凌空翻了个个儿.当时不仅是我.连旁边的菜农们一个个都看得呆了.”【娴墨:如闻如见.大快人心】
隆庆击掌赞道:“打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