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起头,莲花坞水汽模糊了双眼,他忽而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之后呢?”身后的“魏无羡”轻声道,像是在帮他回忆。
之后啊,江澄低垂下眼角。
“我们去云深不知处求学,你都知道的。”
那会儿江枫眠专门找了艘大船送他们,杉木制的船身,宏伟的枋樯,看上去格外气派。
江枫眠叫过船夫来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又把他俩好好嘱咐了一通,叫他们俩最好别出船舱,路上遇事尽量智取,务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江枫眠这次是唠叨了些,可想想魏婴虽幼时在外漂泊,终归也不过就混迹那一亩三分地,江澄更是打小从没独自出过远门的,多嘱咐几句也不过分。
两个孩子当时咿咿呀呀地都答应了,船一出莲花坞,却是立马抛去了九霄云外,魏婴叼着根儿芦草躺在甲板上,江澄坐他旁边,一双脚脱了长靴伸在水里,那时子午阳光正好,他俩丝毫没有防范,玩得不亦乐乎。
不久船驶到一处密林,林中高低错落的树木遮住了炽烈阳光,那碧绿湖水蒙上一层灰暗阴影,霎时有些阴森可怕。
忽而水中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又是一道,似藏匿在船底,没过一会儿,船身便开始晃动起来。
魏婴猛地站起身。
“水祟!”
话音还未落,只听扑通一声,那边的江澄竟掉到了水里。
魏婴一惊,连忙趴过去抓住江澄的手。想来江澄方才把脚伸在水里,大抵是让水祟拽下去了。
顺着江澄掉下去的方向看,有一大团黑影,这水祟的数量还真是惊人!
魏婴忙念口诀,随便出鞘,腾空而起,他踩在随便上,紧紧抓住江澄的手,想把那些拽着他的水祟拉出水面。
好沉!
魏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剑身竟纹丝不动。
江澄也拔出三毒来,对着身后一通乱砍,几只水祟被砍断手脚,沉到水下去。
魏婴这边轻松了些,便继续把他往上拉,大约升了有两丈,那些紧抓着江澄不放的水祟已全部被拖出水面,江澄挥舞三毒,紫光划过,那些水祟便都嚎叫着掉了下去,随即他一脸嫌弃地拨掉他们抓住自己脚腕的手。
两人坐回到船上,都有些惊魂甫定,魏婴忽而看着江澄的脚腕,睁大了眼睛。
“你被他们咬了?”
江澄忙低头去看,白皙的脚腕上俨然两道狰狞的红痕,他方才竟没感觉到疼。
魏婴俯下身来仔细看看他的伤口。
“我不会变成僵尸吧。”江澄害怕了。
“不至于。”魏婴从校服上撕下一缕长布条,给他擦擦伤口,随后他很认真地看着江澄:“你别动啊,我帮你把毒血吸出来。”
“啊?”江澄一愣,魏婴此时已经趴了过来,他感觉到一阵清凉,伤口上的灼热感骤然褪去大半。
魏婴动作很快,做完后挺自然的擦擦嘴,拿方才那根长布条给他包扎上,也没注意看江澄已红得发烫的一张脸,便要往舱内走:“你等着,我去问问李叔那儿有没有糯米,我之前从民间学来的方子,糯米粥能解尸毒。”
“等等。”江澄叫住他。
魏婴回头:“怎么了?”
“谢、谢谢。”江澄低下头,他很少说这两个字,但有时候,这两个字的的确确是非说不可的,即便骄傲如他,也有脆弱需要人帮助的时候。
“哈哈。”魏婴笑笑,“一点儿小事而已,江叔叔嘱咐过我要照顾你的。”
江澄蓦地抬起脸来,眼神中有一丝迷惘。
“小时候,魏婴什么都比我强,所以父亲也常常嘱托他照顾我。”他想到这里,有些失落。“包括江家被灭门之后,也是他去救的我。”
自幼时相识到两个人都能够独当一面,就像是他为了引开温家兵丁身陷囹圄,他又为了他的骄傲剖还金丹给他,有些事,大概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却是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诉说的。
小时候的魏婴最是活泼,便也最会安慰爱耍小性子的江澄了。
那次他深入虏营背他出来,路上一边走,一边说些笑话给他听,骗他说自己有法子找到抱山散人,能让他的金丹恢复如初。他说:“阿澄,别怕,有我呢。”
当时的江澄,被化了金丹,又结结实实受了一道戒鞭,不过那时想必身上再痛,心里也应当是甜丝丝的吧。
江澄老爱板着一张脸,不板着脸的时候也是嘴上不饶人,不是嘲讽就是嘲笑,魏无羡却是最开朗最爱笑的,那个时候,也只有他能真真正正走进江澄的内心吧。
以后你做家主,我做你的下属,一辈子扶持你,永远不背叛你不背叛江家,多么美好的誓言,可惜,终归随着那乱葬岗上熊熊烈火一同被烧为灰烬了。
江澄站在乱葬岗前,嘴里默念着那几句话,胸口生生地抽痛,刻骨铭心。
回不去了,哪怕他回来,再次站在他面前,却已物是人非,再回不到从前了。
他恨过魏婴,但他更恨他自己,恨他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的离他而去,他却没有任何挽回的能力。
,终归咎由自取。
魏婴有很多事情瞒着江澄,而江晚吟,又何尝对谁真正吐露过心扉呢?
即便小时候再心不甘情不愿,现在,他真的好想再听他叫一声“阿澄”。
寻寻觅觅,故人何在,莲花坞中不见。相顾无言,十三载陈情,愿以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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