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胤祯已分府娶了福晋,一天无事,胤禟、胤、胤祯便在一处闲扯些家常。胤禟道:“你们可听到一件家务事,四哥的侧福晋殁了,就是那个隆科多的侄女。”
胤道:“也算一件好事,听说这个女人,仗着自己是佟家的人,阖府的人都被她欺压一番,福晋和众妾室联合起来,竟也不是她的对手,折腾了这几年,如今四哥府里可算安生了。”
胤道:“这也奇了,四哥也管不住吗?”
胤祯道:“四哥恐怕是不想得罪他舅舅罢了。”
胤禟说:“这女子我倒见过,生的艳丽,可能因为这样,才多了几分脾气吧?”
胤祯道:“可比得上八嫂吗?”
胤禟道:“虽不能及,也有五分了。”
胤祯道:“才有五分,也这般猖狂,八嫂子驭夫,也算有理有节,外面的名声不曾这样大。听说最近八嫂子还要送自己的丫鬟给八哥呢,只是八哥不愿意。”
胤禟叹道:“八哥可能不愿意孩子如自己一般,出身寒贱吧,八嫂又不愿意正正经经从旗中讨一位侧福晋。”
三人都沉默叹息。胤道:“女人真是麻烦,所以我才不愿意多娶。”
胤禟道:“那是你蠢,在我看来,天下的事,最好用钱解决,就像我的妻妾,分以蝇头小利,便管的服服帖帖的。”
胤祯笑道:“九哥对于自己的老婆,如何跟做买卖一般?世间也有用真情的,我只服十三哥,娶了几个,却只对福晋一个要好。”
胤笑道:“你们也不想想,胤祥他都能日复一日地对着同一个女人,这种定力,什么事做不出来,可都要小心了才是。”
那二人笑起来,胤道:“哎,九哥你怎地知道如此多的八卦?”
胤禟道:“这就是老婆多的好处了,她们呀,于别的事体上面一窍不通,这些事情,理得清清楚楚,讲的明明白白。不过八哥说,女人并非天生见识短浅,中原女子是被孔孟之道束缚住了,咱们女真的女子,也能骑马狩猎,不输男子,蒙古的就更不用说了,从前西夏的梁太后,能带兵打仗,杀退宋朝几十万人马,堪称女中豪杰。八哥说女子若能进学读书做官,一定不比男子差。”
胤道:“那岂不是地包天了,那还了得。”
胤禟道:“我等见识还是浅陋,听宫中洋教士说,海外女子,一样可以继承家业。罗刹国,瀛瑰丽,伊莎堡乐,萘茜特爱诗还有女皇呢。似则天皇帝这样的事,他们那里也不足为怪。将来若有时机,我也想去西洋各国游历一番,看看他们那里的风俗制度,到底有何不同,若有好处,我们也可以仿效一二。”
那二人听了咋舌,胤道:“八哥管不住八嫂,只能找些方外传说来自我解嘲罢了。依我看八嫂子肚子里都是醋,孩儿如何住得?”
那二人听了大笑起来,胤禟道:“我最喜欢十弟你的心孔,粗疏有趣,说出话来能把人笑岔气。”
胤祯道:“若说八嫂子的妒性,原本有个妙方,闻得海外东南之经,有一座淡怨之山,上面有种狸猫,名字叫做‘悦类’,若是蒸了来吃,凭你是再妒忌的女子,也能转了性情,变得贤德无比。”
胤道:“荒诞不经,荒诞不经,依我看女人还得管教,若不服时,大耳光子甩过去便老实了。”
胤祯笑道:“又在吹牛,你可舍得动十嫂。好,就算你舍得,八哥如今乾纲不振,你不如先助一下八哥,去捶八嫂一顿如何?”
老九与十四弟二人弯腰大笑不止,想世上竟有何人,敢捶八嫂,想想便觉得有趣。
胤急了,道:“好男不跟女斗……男女授受不亲!”
胤祯笑道:“哎,书上说了,礼法之事,不可一味拘泥。‘嫂溺叔援之以手’,如今你是‘嫂逆叔惩之以肘’,一样使得。”三人笑够了,又叙了其他,便各自回去。
那胤禛自从上次见到和嫔,见她模样儿与自己梦中相差无几,只是一双眸子全染了些悲凉之色,便想起几年之前与她论及诗词,她曾说到平安喜乐之人常常“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定是满心哀愁,无从下笔。胤禛对她的神色忆了又忆,便断定她的哀愁,全因自己而起,正是“一段情愁,两处相思”。胤禛懊悔自己当时惧于礼法,心中万千思绪,未能竟吐,便想再见一面。正是天随人愿,康熙欲将西华苑再做修整,便想在皇子中寻一擅长造园之人予以布画,胤祉忙着修书,无暇顾及,康熙便令胤禛进去先行勘量。
胤禛领旨大喜,想到西华苑离冷宫颇近,虽然只能在宫里流连几天,到底有望一见。便将欲吐之言,在心底想了又想。常青本是太监,不大引人注目,胤禛便让他先进园子,以给自己铺陈住所为名,觅取和嫔行踪。常青探寻一番,便告诉胤禛和嫔近日总去“岳高流长”踱步,那里是冷宫后面一片密林,平常不大有人去,胤禛记在心里。
过几日胤禛进了园子,和金玉磊勘量一番后,便打发金玉磊去工坊吃饭休息,推说自己欲再看看边界,便去“岳高流长”寻觅。其时正是宫内午膳过后,胤禛步入那片密林,走了一阵,果然远远见到和嫔穿着一件雪灰底绣花篮的衣裙,正自慢慢走来走去,茜菂在一旁逗麻雀。常青便先去请安问好,带了茜菂去林外守候。
和嫔突然看见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心中杂乱,一时难以言表。想到胤禛为了自己,违背他“杜绝贪弊”之衷,心中感愧。无论如何,需表谢其恩,述清还欠之事,然后便速速离开便了。
于是和嫔上前深施一礼,胤禛只得道:“娘娘为何与我行礼?”
和嫔道:“父亲的事,我也羞于辩解,如今尚欠的银两,我们一定设法还上。”
胤禛道:“难道是十三弟告诉你的?”和嫔道:“除了你,还有谁会这样做——你怜悯之意,我尽领了,遇到这样的家人,我也是无可奈何,我已告之他们,若有下次,只好用我的命了结了。我知道在你心中,向往一个清明世界,这次为了我家的事,令你违背初衷,我心中惭愧已极。若被人起疑,带累了你,我更是……”
胤禛叹道:“我也是枉有初衷,你在宫里,想必也听到一些。清欠之事,牵涉太广,如今已经快要停了。皇阿玛当初明明说‘一查到底,绝不留情’的。”
和妃不由想起自己在宫中查账之事,与此如出一辙,也不敢多说,只得道:“如今世上,便是这样混沌,我在宫里落到如斯田地,可笑我的家人,依旧借了钱,摆国戚的谱。问他们时,他们便说:‘人皆如此’……”
胤禛愤愤道:“人皆如此,人皆如此,更可恶的是清水浑水之论,自己贪了钱,还要歪曲圣人之语来开脱……”看和嫔涨红了脸,胤禛忙住了口。
胤禛忍不住道:“我知道,娘娘如今……过得不好。”
素莹强笑道:“有何不好,不过是饭食没有从前精细,正合道家粗犷之义;衣衫没有新的,我也学了些织补之技;搬到天青苑,虽然荒僻,可是对着瓷器不对人,也算好事一件。”
胤禛突然问道:“娘娘就不想再得皇上恩宠吗?”
素莹道:“恩宠之事,谁不想要,只不过难以强求……”
胤禛道:“娘娘这数年间,可有花心思求过?!”
素莹转身道:“求与不求,与你何干!”
胤禛道:“与我无关?娘娘此刻耳朵上戴的什么?”
素莹慌乱遮掩道:“一件首饰而已,你不必枉加猜测。”
胤禛道:“若心里没有我,如何戴着旧物。”
素莹强辩道:“正因为心中已然放下了,才能够坦然地戴着它。”
谁知接着胤禛字字戳心:“你写与皇阿玛的辞赋我看了,通篇马屁,毫无情意,你可还记得写与我的吗?
‘凭镜双影兮,绘柳色于眉边,
声调六律兮,音琴瑟之绵绵,
并舟追驰兮,惊双凫于莲间,
词合骈俪兮,咏夜雨降巴山,
御风乘雾兮,化员峤之二仙……’”
未及念完,胤禛已不能自持,素莹更是哽咽气顿,哭道:“别念了,那都是过去的事!”
胤禛道:“在我心中,从没有过去,时时在我的心里,就像昨天的事。你难道忘了?你得宠的时候,我难过,你失宠的时候,我也难过,竟不知道如何才会好受。”
素莹道:“你我也无须再为此难过,即便心中不能忘怀,如今名分已定,又能如何?我不明白你近来为何频频出现,乱人心神。我劝你还是速速离开得好,若被人看见……恐怕你父皇更加猜疑厌弃,我何时能有出头之日?”说着丢开胤禛,去于林边拽起茜菂,一径走了。
谁知半月后和嫔听到宫中之人议论,道是四皇子感染重疾,百治无效。连太医都派了去,德妃也出宫亲去看视。和嫔听了这些,几乎昏厥过去,想必是自己一番冷话,伤到他的热肠,若因此丢了性命,自己如何过得去。和嫔只恨自己没有翅膀,不能飞去一见,暗自哭泣不止。就这样心神恍惚过了数月,胤禛是死是活,也再没有消息。
这一天去凌微池踱步,但见花色凝悲,水文聚愁。想起胤禛与自己说的一言一语,犹似在耳,心酸不已。正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忽见胤禛走到自己面前,和嫔以为是梦,喃喃道:“与君今世不能再见了。”
胤禛道:“我不是好好在这里么?”
素莹方醒过来,忙问:“你的病好了吗?”
胤禛尚未回答,却见一个女孩儿过来了,穿着藕色柳叶桃的裙子,酱色凤尾云肩,头上一副宝石蕊玉片牡丹,原来是五公主香漩。
五公主摇起来鹊舞银杏的纱扇道:“四哥的病刚好,就跑到宫里来吹风,须知宫里的风大,和嫔娘娘就是受了风,到现在还没有好。”
和嫔只得辩道:“四皇子说要在这里安放太湖石,正好碰见,正说这湖石的摆法。”
五公主道:“不管横摆竖摆,总要摆的合规才是,否则倒了,只会砸到自己。”说着也不理她四哥,扯起和嫔,一溜烟走了。
香漩将和嫔带到无人的地方,怨道:“你如何同我四哥在一起说话,若被宫里的人看到,又嚼舌生出事来,你们从前见过吗?”
和嫔道:“从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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