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的额头青筋直鼓,俨然早无往日的潇洒,像狗一样趴着,呼吸。
他缓缓站起身来,尽全力一把将木球拽出地面。
这一拽似乎用尽了力气,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木球原来竟然是支别离的身体一小部分,或者说不叫身体,而是具机械,烧的漆黑,发出难闻的焦味。
裸露的木质结构,零件,齿轮混合着肉体和鲜血。支别离本已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低声道:快跑。
白杨咬牙夹起支别离,如丧家犬一般逃离。他可以像蝙蝠般昼伏夜出,巨龙一般势不可挡,豹狼一样凶狠,猎犬一般善于追踪。但从未像狗一般逃跑。
从未有过,奇耻大辱。
无极山,无极门,真极殿。
无极山,比奇城的东南大门,相距千里。共分七座山峰,学海山,石景山,龙瑞山,天霞峰,怪松山,无机山。
比奇元年十三年,瀛洲溟国大举入侵,一开始势如破竹,直至北境之王易人疯,将溟国主力军牵至在距离比奇成为五百里处。同时,各郡部队开始救驾回朝。
溟国当时两大将军须之君和不与日。一分为二,须之君与易人疯正面相持,而不与日率精兵二千,死士一千,昼夜兼程。绕过北境之王易人疯的部队,准备取径无极山,然后直**奇城。
无极山,成为了比奇王城最后一道屏障。
这就是,传闻中比奇十三年的无极山血战。
无极殿,无极门的主殿。
一条石阶直通云端,白云飘渺,大殿似在云端,高不可攀。诵念道经之文,如普世之经,不绝于耳。
主殿内,白玉铺设的地面,发出温润的光芒。天檀木雕刻的八根主梁分布二十八宿。浮云青瓦,浮窗玉石,赤石墙板,无一不在展示着无极门天下第一教的尊贵。
浩大的两块金字竖匾挂在门口两根四人人粗细的木柱上,上面刻着幅对联,上联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下联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任何人第一眼看见乔无极的时候,都会大吃一惊。
大权在握之人,目光锐利而坚定,无比自信,才会没有人敢去低估他的权威,这是维护自己强大最好的方式,而乔无极肯定是个列外。
一个小道正扶着一个老者踏阶而上,小道每一步都走的很慢,都很小心,扶着的老者气若游丝,每一步都费尽力气。
殿外,各大观主,都都毕恭毕敬,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都静止住,唯恐惊吓到这个老人,一个不稳,滚下山阶。
可这个老人,一步一步还是有惊无险的走了上来,走进殿去,坐在了一张很大很大金丝楠木椅上。
所有的人都跟在身后走进真极殿,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因为等待过长而产生的不满,也没有人敢质疑他的实力。
这个老人执掌了国教三十五年,而三十五年,本身就是最好的实力。
而他为了无极门安危,将自己的唯一儿子逐出门去,还有他那未见面的儿媳妇和孙子。
对于一个一生都奉献给无极门的老人,你除了尊敬,也只剩下尊重。
金丝楠木的法座,是一棵千年金丝楠木雕挖而成,座板雕刻太极阴阳鱼,而背板则是一个镂空的“极”字,金丝楠木的金丝,根根发亮,“极”字在光线下,如同活物一般,栩栩如生。
这是比奇王室的供奉之品。
可乔无极坐的并不舒服,金丝楠木太硬,硬着臀骨太疼。
但他又不能不坐,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总是有些事情,会让自己不舒服也要去做。
他轻轻挥挥手,五位观主方敢入座。
这六人是,学海山知学殿广宁君钟无涯,石景山天峰殿玄通君乔风,龙瑞山碧玉真宫殿奉元君司徒尚轩。天霞峰神君殿龙湘子邱云。七景山散精净真人梅琳。
除了怪松山骷髅道长骨仪丧心病疯了以外,五大观主皆到。
“说把”乔无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掌教,今年的祈福丹,据可靠消息,比起去年,朝廷又加了两百粒。去年三百粒都勉为其难,观内弟子实在苦不堪言,今年祈福丹最多和去年持平。在下言轻,朝廷只怕不会听,肯请掌教修书一封奏禀圣上。”
说话的是七观之中,最年轻的女观主,太上真君殿观主梅琳,年纪不过三十有余,她穿着一件褐色的道袍,头戴云鹤冠,皮肤因长期炼丹灰色之色,神情憔悴,声音也略显疲惫,有些沙哑。
梅琳本是怪松山骷髅道长骨仪的弟子,主修丹道。无极山大战后,七景山药圃百草谷尽毁,原观主上净真人命丧,便被破格提携了上来。但也最为人轻言薄。
“掌教,此事与那意尔子,脱不干系”开口的是龙瑞山碧玉真宫殿司徒尚轩,脸上一道从额头斜跨至脖子的剑疤,让原本素净的脸庞顿显狰狞。
她忿然道:意尔子当年代掌教入朝讲经传道,我就反对。此人窥视国教之位多年,为了讨好朝廷,这祈福丹的数量从逐年累加,与他脱不了干系。各山各观,每年都为祈福丹所累,市面的还魂草百文一钱,已是天价,朝廷拨的那些银两根本不够。掌教,此事是需早做打算,这圣旨若下,万难再改!“
天霞峰神君殿龙湘子邱云是一位五十多岁,面容却像四十多年男子,浓眉之中却又十几根白眉,鼻梁高挺,也点头道“依贫道所见,修书一封,直接将意尔子师叔召回,师叔与朝廷走的过近,又不了解无极门太上真君殿的现状,只怕体谅不到无极门难处!”
司徒尚轩心头顿时被闪电劈过,冷笑两声不满道“体谅不到无极门的难处,龙湘子你真是会说话。钟观主为此事数次修书于他。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为之。只怕再修书十封,师叔他也舍得比奇城的荣华富贵。你门下的那个徐伟,左相之子。你回去问问他,这意尔子现在可是太子王候的座上贵客,只怕没有时间会管梅观主的疾苦!“
龙湘子邱云呵呵一笑,司徒尚轩除了对掌教忌惮以外,其余各观,都不放在眼中,当下不想再起争执。
见状,乔无极左手一拂,轻轻嗯了一声,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转首朝着座下左手挨着最近的一个观主问道:“无涯,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