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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烽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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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壮士染沉疴 每断英雄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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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昇转头又望向地图,嘴里喃喃地道:“退守东都,等到援军赶到,我又有了十四万大军。到那时,我将会打败敌军,重振军威。洗刷战败的耻辱,我一定可以的。”他那双碧色的双目之中,又一次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西京大城,这几日都笼罩在一片朦朦细雨之中。东市东面的常乐坊内一处宅院内,蔡奋翮睁开双眼,见窗外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愈显得树叶苍翠可爱。却听得薛慕晴欣喜地道:“栖松,你醒了。张太医正给你瞧病呢。”

    蔡奋翮这才感觉有人正在给自己诊脉,他偏过头来,只见到薛慕晴坐于床榻之侧,眉目如画,正含悲带喜地注视着自己。他微微一笑:“好一场秋雨。”

    任停云给太子写信请求将蔡栖松送入京城养病,信到兵部之后范成仁便给留在锦城的薛慕晴去了一封信,请她赶到西京来。蔡奋翮到了西京城没过几日,她便风尘仆仆地到了,并暂时住在昔年好友莫琰的宅中。

    蔡奋翮委婉但又坚决地拒绝了太子将他安顿在东宫之内养病的建议,他让薛慕晴在常乐坊里赁下了这所宅院,小巧精致,离莫琰的住处也是极近,只是与皇城却隔了有六七里地。太子便吩咐太医张君效每日里都来给蔡奋翮瞧病。这位张太医便是当初替程猛疗伤的那位,太子对其医术颇为信任,因此他便不辞辛苦每日里往常乐坊跑一趟,回头又到太医院自去配药。

    莫琰撑着一把红色的油纸伞,走到蔡奋翮与薛慕晴所住的这所小院门外,恰好见到一个中年男子头戴大箬笠,身披蓑衣,脚穿木屐而来,那人抬起头正与她四目相对,原来竟是兵部侍郎范成仁。莫琰不禁失笑道:“原来是范大人,奴家还奇怪怎么来了个画上的渔夫呢。”

    范成仁走到屋檐之下,摘下了箬笠笑道:“莫姑娘好,你是来瞧薛姑娘的么。实在早晨出门时雨下得大了些,到得兵部,我这身装束已是被虞秀成好好地笑了一场。”他提到虞文俊,莫琰面色微微一变,他却不曾察觉。

    蔡奋翮的亲兵甘云迎上来笑道:“范大人,莫姑娘,你们又来瞧我家大人么,容小的领二位进去。”正说着,张太医撑着纸伞正从院内出来,范成仁见他身穿六品青袍,一只手拎着药箱,虽不认得,也知道是一位太医,便拱手笑道:“这位供奉好,今日栖松的病情如何?”

    张太医见他蓑衣之内是件紫色罗袍,乃是一位当朝高官,心下已经猜着他乃是范允文,令名素著的一代俊彦国士。于是也不瞒他,干脆说道:“蔡将军这个症候,实是在北征并州之时便耽搁下了,又受了风寒,已是愈发加重了。”范成仁闻言,不禁沉吟道:“依供奉看,栖松这病与性命可有相干?”张太医叹了口气:“范大人极是高明,自然知道人若病到这个地步,实非一朝一夕。若当初蔡将军初入京之时医治,慢慢调养,尚有七分痊愈之望,如今纵然是金针国手瞿弘毅重生亲至,亦只能聊尽人事而已。”

    范成仁听得此言,心情沉重地点点头,那张太医便拱手告辞。莫琰只是呆呆出神,甘云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但心下隐约明白自家大人已是病入沉疴,不禁怔怔地流下泪来。

    范成仁见到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道:“你且不要这样,世上之事哪能就这么几句话说定了的。先领咱们进去罢。”甘云忙拭了眼泪道:“是。”

    蔡奋翮正在屋内与薛慕晴说着话:“慕晴,这些日子累你时时汤药服侍,栖松心下真是过意不去。”薛慕晴暗忍悲辛,勉强笑道:“又来说这些见外话了,慕晴既是做了你蔡家的媳妇,服侍夫君岂不是份内之事么。”蔡奋翮微微一笑,心下暗自难过:“慕晴,我原来许诺要在战事平定之后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只怕我真的是没那个福份了。其实人无不有一死,夫死有何憾,可是我就这么抛下你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着实放心不下。”想到此处,不觉柔肠寸断。见薛慕晴双目之中带着凄然之色,他只得面露微笑,将姑娘的手轻轻握住。

    他正自伤怀,甘云已是领着范成仁和莫琰走了进来:“大人,范大人和莫姑娘来啦。”蔡奋翮微微笑道:“两位请坐,蔡某不能起来招呼二位了。”薛慕晴便起身笑道:“二位请先坐着,奴家去给你们烹茶。”

    范成仁脱了蓑衣交与甘云,一面瞧蔡奋翮,见他又瘦了一圈,心下暗叹,忙笑道:“栖松不用着忙,只管躺着罢。太子殿下今日往中书省去了,所以不能前来。他还特地嘱咐我记得问问你想吃什么,他便可教东宫典膳厨遣两个厨子到你府上来现做了与你吃呢。”

    蔡奋翮微微一笑:“多谢太子殿下如此记挂。只是殿下去了中书省,允文兄又到了我这里,兵部每日里事情繁多,岂不要忙坏了秀成一个人。”范成仁笑道:“所以我也不敢在你这里多呆,稍坐一会儿就得回去。秀成为人慷慨洒脱,军需支应之事极是繁琐,也真难为他耐得住性子。”

    蔡奋翮笑了笑,又问道:“如今中州战事如何了?”范成仁便道:“还算顺利,停云用的是步步为营的战法,一点一点地逼近东都。他与伯昇接连几场恶战,已是完全挫掉了这草原名帅的锋锐,只是贼兵势大,眼下实力尚存,这一战确不可急于求成。”

    蔡奋翮点点头,思忖道:“停云惊才绝艳,性情沉毅。审识兵机,善运奇正,出其无备,攻其不意。先取并州,这是乘其不备,至固城营而暂不进攻,这是守以观变。以精骑夜夺晋阳,这是奇兵,步步为营进逼东都,这是正道。用兵之道,叹为观止矣。允文兄,你昔日出镇西路之时,庭州曾有谚云,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足见通晓兵法。兄可对皇上和太子殿下进言,让他们都不可急躁,切勿干预停云处置前方军务。更何况停云还有云飞这样骁勇善谋的少年俊杰倚为臂膀,克复神州不过是时日长短之事而已。”他这番话说下来,愈到后来愈是费力,到最后声音已经甚为嘶哑。

    范成仁见他病重如此,依然心忧国事,更觉心下难受,正欲答话,薛慕晴已是捧了一个雕花填漆茶盘,上面放着两只脱胎填白盖钟,走过来捧与范成仁和莫琰二人,范成仁忙起身接过,笑道:“多谢。”莫琰也接过茶盅笑道:“范大人一来,便和蔡将军说起了军务,倒把此地变成兵部节堂了。”

    范成仁听得此言,忙赔笑道:“大军征伐,我在兵部每日里忙得头昏脑涨,到了栖松这里还尽说这些俗务,实是罪过。”莫琰见这位范大人虽是名满天下,却是毫无架子,心下也是颇为敬仰,于是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容奴家为二位大人弹奏一曲,聊搏一乐,可好?”

    范成仁一听喜道:“莫姑娘的琵琶是京中一绝,范某有幸聆听,真是再好不过。”又问蔡奋翮:“栖松觉得如何?”蔡奋翮微微一笑,轻轻点头道:“好极。”

    不一会儿薛慕晴将琵琶取来交与莫琰,她接过来先是转轴拔弦,两三乐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紧接着轻拢慢捻,轮指翻飞,一支文曲《阳春白雪》便从她指间潺潺流出。

    乐曲时而轻盈流畅,时而铿锵有力,几人只觉和风涤荡,雪竹琳琅,心中甚是舒畅。待得一曲奏毕,范成仁正待要喝彩,先转头瞧瞧蔡奋翮,见他已经闭上双目,呼吸均匀,原来已是睡熟了。他连忙向莫琰、薛慕晴二人打手示意,两人点点头,范成仁便和莫琰悄悄退了出来。又对送出来的薛慕晴郑重说道:“薛姑娘进去罢,好生照看他。缺什么只管吩咐甘云到兵部来告诉太子殿下和我便是了。”薛慕晴默默无言地点点头,又敛衽向他行了一礼。范成仁不敢多看她悲戚的面容,掉头与莫琰一道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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