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仪不禁起身赞道:“允文,好胆色!严子威素来骄横凶悍。蜀中无人敢去惹他,今日你可算煞了他的威风了。”范成仁淡淡一笑:“他再凶悍,能悍得过归利长荣么。归利氏我尚且不惧,又怎么会惧怕于他?”说着敛容道:“严子威心怀不臣之心,想趁乱做割据一方的诸候,如今局势已乱,有这样野心的人,想来不止严子威一个。”诸葛云闻言道:“那,以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呢?”范成仁不答,起身走到中庭前,心中暗道:“停云,但愿我没有看错你。”
任停云率领人马过江之后,卢思翔问道:“先救何处?”任停云道:“先入关中解京城之围。看起来是舍近求远,但是东都兵多,西京兵少。况且即使东都城破,事犹有可为。若西京城破,则大事尽去矣。”卢思翔闻言点点头,长叹道:“我只恨不能分身同时救两处!好,就是这样。”
于是任停云率军昼夜兼程,自荆江府向北过了襄阳,这日到了宛城府,已是到了中州行省地界。军马正沿官道向北疾进,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前军团练狄蛟眼尖,立刻命道:“此地已是中州地界,或许会与图鞑军的小股部队遭遇。斥候营立即前出大军,向北探哨。”那斥候营游击芮志超道:“是。”带着人马疾奔而出。狄蛟便命:“前军就地休息待命。”
不一会儿任停云等率中军赶到,南若云皱眉道:“为何在此停留?”狄蛟忙道:“发现可疑之人,已派斥候前去探哨了。”任停云点点头,南若云便命:“各军留神,做好战前准备。”正说着,一名骑兵遥指前方道:“他们回来了。”
只见十几匹战马缓缓奔回,后面还跟了几个身穿东唐军袍的军人。其中一个是名卫尉。芮志超赶到军前,向任停云行礼道:“总兵大人,这几个人说是吴州军的,曾是您的麾下,正要来见您呢。”正说着,南若云已是失声道:“这不是夏怀忠么?”任停云也点头道:“不错,这是我在吴州军时所带过的兄弟。信贞,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文团练呢?”
夏怀忠见到任停云南若云,立即俯身拜倒,那几个人都跟着拜倒在地。夏怀忠道:“任大人可算来了。文团练在此地等你多日了!”任停云闻言不禁喜出望外:“从风在这里么,图远兄呢?你快带我去见他们。”夏怀忠道:“文团练带着大伙儿就驻于这新野县。方才卑职已经命人回去报信了。文团练想必很快就会带人赶来的。”任停云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也赶过去会他。”便命军队开拔。
行了不到十里路,就见到前方一支军队正急速赶来。任停云忙打马向前。那支军队见到任停云过来,都是齐声欢呼。文虎和依雷打马从队伍中赶出,向任停云迎过来。任停云见到文虎,喜不自胜道:“从风兄,想不到今日在这里见到你!图远兄呢?”文虎打马赶至他身前,向他介绍道:“停云,这位是并州军的依雷巡检,室韦部的好汉子。”任停云忙向依雷拱手道:“幸会!”又问道:“图远兄怎么不见?”见文虎低下头不答,心下登时一沉。
依雷见到任停云,心下纳罕不已:“都说任停云英雄了得,想不到竟象个文弱书生。”见文虎不回答他的话,便代为答道:“杨巡检在黄土岗之战中身负重伤,已经为国捐躯了。”任停云心下一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文虎抬起头来,叹口气说道:“咱们这一旅从黄土岗上退下来,我沿途收拢弟兄们,直到这新野驻屯。检点下来,竟只剩了两千多人!图远兄临终前嘱咐我要把队伍带到你那里去。我寻思实在是太远了。又或许你会带兵北上,那就必定会从此地经过。所以就留在这里等你,每日都遣人向南打探你的消息。可算是将你等来了。”
任停云向他身后的官兵们望去,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只觉十分难受:“随我入越州平倭的四千儿郎,如今竟去了一半!”再想到战死在黄土岗的杨鹏,不禁悲从中来。这些日子他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内心牵挂着京城中妹妹、公主、程羽、太子等人,早已是焦虑如焚,此时再也抑制不住,轻声道:“操吴戈兮被犀甲,兵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他声音颤栗,眼中含泪。
屈大夫的《国殇》历来就是中原王朝的军歌,官兵无论识字与否都会唱,立即便有人接上道:“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枢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渐渐所有的将士们都跟着唱道:“。。。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怒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唱着唱着许多人都已是泪如泉涌。军歌唱毕,原野上一片寂静。
夏怀忠拭掉眼泪走上前来,大声道:“这下可好了,总算任大人南大人他们来了,弟兄们,咱们在黄土岗一战中败得太冤了,这口气,咱们可不能白白地咽下去。咱们得杀回去,为战死的杨巡检和众弟兄报仇!”众人都道:“不错,咱们在吴州随徐将军任大人,何曾败过一战!请任大人南大人领着咱们杀回去。”说着已是齐刷刷跪了下来:“请任大人领着咱们杀回去!”
任停云瞧着众人慷慨激昂的面容,心下也是激动不已。他无言地点点头,对文虎道:“那好,咱们合兵一处杀回去。只是,”他定定地望着文虎:“我的计画是先入关解京城之危,再回头救东都。从风兄,或许你会想不通,但眼下必须如此。”
文虎闻言先是一愣,想了想道:“你必定是已经想好了全盘的计画了。那好,卑职所带来的所有人马,都由停云大人节制。请你下令罢。”依雷也道:“末将也随任总兵一道作战。”任停云闻言点点头,对卢思翔南若云等人道:“拿地图来。”
几个人都下了马,在地上摊开地图,文虎用手指着道:“东都城内大约有五六万人马守着,如今图鞑军将城四面围住,每日攻打。另外,伯昇遣了右军大将比粟特正在攻打华荫关。至于关内的情况么,卑职就不大清楚了。”杜屹道:“既如此,咱们当得先解华荫关之围才是。否则华荫关一失,关内便再无险可守了。”
任停云点头道:“不错。现在我下令兵分两路,振飞、依雷和从风,你们率步军从武关赶入关中,我带领骑军赶赴华荫关。入关之后两军在京兆府临潼会师。五月初五端阳节前,两军都必须赶到!现在,都清楚了么?”众将都点头道:“是。”
众人正要率军出发,原野上又有两人打马急奔而来。便有士兵张弓搭箭喝道:“来者何人,快快通名,不然放箭了!”其中一人忙道:“莫要放箭,本官乃是本地县丞。敢问众位可是任停云总兵的麾下么?”士兵听得这话,又见来人果然穿着青色官袍,这才收了兵器。
任停云寻声望去,喊话之人竟是原来西路行军府长史官陈疆达,不由失声道:“这不是极宇兄么,你怎么会在这里?”那陈疆达和另一名青袍男子下马走近众人,文虎说道:“末将和依雷巡检带着弟兄们退到新野,多亏了这位极宇兄和李县尉安顿我们驻屯下来,支应粮草,又请来大夫给受伤的弟兄上药,真是要多谢他二位才好。”陈疆达笑道:“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又对任停云苦笑道:“韩大人在西路吃了败仗被免了官,我也是无处可去,没奈何到这里做了个七品县丞。后来依雷巡检和文团练带着兵马退了下来,我等就将他们安顿在此处了。”
任停云点点头:“多谢两位周全,如今我要带领他们北去,兵凶战危,祸福难料,也不知道下回咱们何时才能再见,只是军情似火,不容耽搁。也只好以后再叙旧了。”陈疆达笑道:“我比不得停云,你如今已是三品总兵,军权在手,此去必能再立盖世功勋,下官在这里就祝诸位大人能够解君之危,救民水火,高奏凯歌!”任停云点点头,再细瞧陈疆达身边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县尉,见他三十出头,形容俊爽,有飘逸出尘之态,心下暗自赞赏:“这位是?”陈疆达这才介绍道:“这位李樊生,乃是本地县尉。”那李樊生这才拱手道:“见过任大人。”
任停云闻言吃了一惊:“原来是云溪兄,兄之才名,享誉海内,没想到竟然在此处屈就。”李樊生苦笑一声:“云溪只不过做的几首歪诗而已,不入方家法眼,哪里说得上享誉海内。任大人谬赞了。”原来这李樊生本是宗室之后,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李樊生青年时便有才名,得到当朝宰相章朝恩赏识。只是后来他入燕州军统领陆绪府中任长史,陆绪喜爱他的才华,将女儿嫁给了他,这便惹恼了章朝恩,刻意打压于他,因此这几年在仕途上一直郁郁不得志。
任停云想了想,说道:“我率军北上,军中正缺一位参军,云溪兄可愿随我北上么?”众军官见他突然要带上一位文士同行,都感诧异。只有杜屹暗暗点头。李樊生闻言也是一愕,想了想笑道:“既然大人如此赏识下官,那么下官就随停云大人一道北上罢。极宇兄,我就不回县里去了,还烦你知会刘大人一声。”陈疆达也不明白任停云怎么突然想起要把李樊生带走,迟疑道:“这。。。”
任停云笑道:“极宇兄回去就对你们县太爷说,云溪兄已被我征为参军,强行带走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又对众军官道:“咱们不要耽搁了,立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