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了两声，曲百户朝他脸上打量了一圈，笑道：“贤侄今日这模样，似乎……被人揍了？”
袁彬叹了口气，神情浮上几许悲愤，无声地点点头。
“能朝你下此毒手者，只有你爹了吧？”
“……不是。”
曲百户挑了挑眉：“可是新鲜了，如今这世道还有人敢朝锦衣卫子弟下手，不知何方妖孽作死？要不要曲叔我帮你报此大仇？”
“好啊好啊好啊！”袁彬果真没客气，忙不迭点头，满是淤青的脸上充满了感激之色。
曲百户一呆，显然没想到这位贤侄如此不会聊天，居然真的顺杆子往上爬，——我刚刚说的是客气话听不懂吗？
“百户大人，揍小侄的人正是王总旗的闺女王素素！”袁彬露出愤恨之色，补充道：“……就在刚才，咱们南镇抚司门口揍的，简直无法无天，不把朝廷和百户大人放在眼里，求百户大人为小侄主持公道。”
曲百户恍然，露出古怪之色：“原来是老王的闺女，难怪……呵，呵呵呵呵。”
袁彬费解地看着他。
“呵呵”是啥意思？所以，要不要帮我报仇呢？
“咳，原来是小孩子家打打闹闹，这个……我可管不着了，贤侄还是自己解决吧，老王家的闺女据说手底下的把式有点硬，你和铁家的小子还有王素素自小青梅竹马，孩子嘛，互相打闹有胜有负很正常……”曲百户和稀泥的本事炉火纯青。
袁彬颓然道：“有胜有负自是正常，可小侄与铁符从小到大只负不胜，这就很不正常了啊！”
曲百户：“…………”
坐在百户的位置上久了，迎来送往皆是官场中人，说的都是官场套话，曲百户已经很少遇到聊天聊得如此艰难的人了。
又咳了两声，曲百户果断转移了话题。
“今早你爹来找我，说要告老了，让你袭其职，贤侄可愿意？”
袁彬期待地盯着他：“小侄若不愿意，此事可有商量？”
曲百户乐了：“当然有商量，贤侄连镇抚司的门都不用出，后院就有刑房，咱们南镇抚司专治不服管教的卫中兄弟，贤侄可愿试试味道？”
袁彬一凛：“小侄愿袭父职。”
曲百户笑道：“甚好，往后你仍是我百户编制之下，便调派到王总旗下面吧，正好你与铁家小子和王家闺女都是青梅竹马，你爹与王总旗又是多年袍泽兄弟，以后王总旗管束你，想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袁彬心情灰暗，颓然应命。
曲百户对袁彬的反应很满意，挥了挥手，道：“出门右转，里间顺数第三间房，去找经历司的胡经历领取牙牌告身，绣春刀和飞鱼服，让他给你造册，明日一早去王总旗那里点卯吧。”
袁彬躬身行礼，正要退出房门时，曲百户忽然叫住了他。
抬头望去，一贯笑吟吟的曲百户眯起了眼睛，目中露出几许锋芒。
“贤侄是自家人，有句话我得提点一下你，既然进了锦衣卫，日后当小心办差，老实做人，这里可不是你横行霸道的正东坊，锦衣卫里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没准第二天便糊里糊涂暴毙了，江湖风急浪骤，切莫惹是生非，否则别怪我保不住你，你以前在正东坊那些狗屁倒灶的下作手段，可别用在这里，不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袁彬凛然，后背无端冒出一层冷汗，急忙行礼道谢。
曲百户脸上忽然浮起了笑容，笑得分外亲切热络。
“去吧，言尽于此，贤侄好自为之。”
告退出门，袁彬后背的冷汗渐渐消去，可心头仍然震撼不已。
曲百户最后的一番话仿佛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如果说进镇抚司之前袁彬还只是抱着袭父职混日子的心情，那么曲百户最后的一番话无疑给袁彬敲响了警钟。
是的，混日子不是那么好混的，尤其是在锦衣卫这种吃人的地方，不但对外面的文臣武将凶残，卫中兄弟之间互捅刀子的事也是常见。
这里，根本就是一片残酷冷血的原始丛林，遵循的是丛林法则，谁有手段谁便活得风光，谁稍微蠢笨一点，便落入了食物链的最底层，成为各方人物的口中食，手中枪。
袁彬不知道锦衣卫内部究竟多么残酷，但他却隐隐觉得自己不能再抱着混日子的心态了，这种心态很危险，在这片丛林里，他必须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心，以及异于常人的生存之道。
父亲袁忠绝不是他的榜样，因为他年纪老，对人没有威胁，不会牵扯进某个利益事件中，所以他能平安活到告老。
可袁彬不一样，他年轻，且性子绝对称不上温顺听话。这样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干，对别人也是一种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