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刀的瞬间,温黙吟看到了岑寂脸上的颓然和倦意。
“原来你宁愿去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她平静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抑或是在说着一件于己无关的事。
刀尖上犹自缓缓汇聚的鲜血,滴滴答答坠落在地。
岑寂晃了晃,缓步走至温黙吟身前。他伸出手去,似是要抚平温黙吟紧蹙的眉,却在手指堪堪触及她的时候,蓦地停住。
他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指尖,无奈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你是我的妻啊,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温黙吟容色一动。
“默吟,我没有什么野心,又容易安于现状,甚至没有想过除了暗卫,我还能做什么,不知道除了杀人,我还能如何。过去我从没有忤逆过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我去争取。可是……”
他的眼神霎时变得明亮,“我找到了让我想穷尽一切也要去做的事。”
有那么一瞬,他的神情像个守了一辈子积蓄的人,终于可以用他毕生的财产去换回自己逝去的年华。
他说过,做自己喜欢的事,到头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终于遇到了,可他要付出的,却是生命的代价。
岑寂的眼神越过温黙吟的肩,眺向远处的天际。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座叫鱼目谷的山,也知道山里有一种叫雪醅露的酒,纵马疾驰的话,不消一天功夫便能到。
真的不远。可他却无法抵达。
他忽然想起了他与容孚的对话。
“十年的时光,有没有磨尽你的悔意?”
“要多久呢?一生吗?”
“恐怕一生也不够吧?你终是要带着悔意入土的。”
“我说,那样的一生,还不如借着十年前那一场大战一死了之。”
那样的一生……
岑寂收回目光,发觉温黙吟不知何时红了双眼,却仍努力大睁着,死死瞪着岑寂的脸。
“若我今日不幸命丧,你就当从没有嫁过我。”岑寂仰首,一头墨色长发随风轻轻扬起,“可若我侥幸不死,我想重新选择自己的路。”
温黙吟蓦地怔住。
看着她眉间的挣扎,岑寂忽然笑了,那一笑如穿过浓雾的一束光亮,泛着耀眼的苍白。
“不要为难。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与你无关。”丢下这句话后,他咽下喉头淡淡的腥甜,绕过温黙吟,朝东首走去。
岑寂走得很慢。他有些晕,呼吸间牵动着肋下的伤口,引起一阵阵的抽痛,令他不得不放缓着呼吸的节奏。
东首的铁剑派弟子见岑寂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神色立变,皆是一脸警惕。
群龙不可无首,齐掌门死后,铁剑派最年长的沈从容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新掌门。
沈从容虽名曰“从容”,可面对迎面而来的岑寂,握上长剑的手却不自觉的在颤抖,相较之下,岑寂倒比他从容的多。
走至沈从容身前,岑寂站住,抱拳沉声道:“沈掌门,贵派已故掌门虽非岑寂所杀,但也因岑寂而遭毒手。更何况岑寂也确是欠了贵派多条人命,自当血债血偿。”
沈从容勉强压了压心头的惧意,大声道:“你待如何!”
岑寂道:“一刀一命。在下只求诸位下手时避开要害,因为最后一刀,要留给最该留的人。”说着,岑寂似是无意识地向身后看去,目光在那个鹅黄色的背影上仅仅驻留了一个眨眼,便移了开去。
说话的时候,岑寂不得不暗中调整内息,他已感到身上的伤口正悄声无息地外泻着自己的生气。
铁剑派众人一时无人站出,皆是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又想跳出去狠狠一剑解决了岑寂,又怕岑寂反悔,对他手中的画影更是惧怕不已。
沈从容扫了一圈门下弟子,不禁心生怒气,心道再这么退缩下去,恐怕铁剑派以后在江湖上再也抬不起头来了。况且岑寂已公然判出空山岭,失了靠山,眼下他自寻死路,岂能轻易饶过他。
思及此处,沈从容提剑站出,“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在场武林同道有目共睹,休怪我铁剑派不讲情面!”
长剑出鞘,一声龙吟夹杂着凉风,闪电般穿过岑寂的肩胛,剑光如飞逝白驹,瞬间湮灭。
岑寂随着沈从容的剑势向后晃了晃。
“沈掌门多虑了。”岑寂抬眼淡淡道。
沈从容眯了眯眼,猛一收手,血箭喷了他一手,滚烫地令他险些握不住剑。
“我来!”一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拔剑跃出,口中怒喝道:“这一剑为我二师兄而刺!”
长剑穿臂而过,大半截剑刃上血迹殷然。
少年目光森然,毫无惧色,才一抽出剑,斜里便是一道剑光,眨眼间没入岑寂右胸。血沿着剑刃的切口处往外漫溢,胸口微微的凉意几乎要将岑寂的灵魂冻结。
岑寂抬起头,看了一眼出剑那人,萧索的眼神令握剑的青年不禁一怔,不觉愣在原地,忘了拔剑。
“你忘了拔剑。”岑寂缓缓伸手,握住剑身,内劲一吐,将长剑抽出。
只听得“当啷”一声,青年握剑的手一松,长剑坠地。那青年闻声恍然惊醒,慌忙俯身捡起长剑,退了回去。
岑寂依旧站在原地,鲜血如愈演愈烈的火焰般蔓延,源源不断地从伤口中渗出,濡湿了大片衣衫,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血腥气。
第42章 老爷(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