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不住地点头后说:“你别那么自我感觉良好,我并不爱你的,那种爱无非是一种原始的动物的性的一点燥动,你不要那么认真,你有什么好被人爱的?有地位吗?没有,一个小小的新闻科长不算什么地位的。你有钱吗?没有,一个月几百钱的工资叫钱吗?你长得漂亮吗?不,不能说漂亮,土八路一个。我是看得起你别认为怎么着。”她说得话那么剌耳,我第一次听到别人会这样说我,我一时很难受。我知道刚才我是伤害她了,她是对我的报复,这种报复真是刻骨铭心呀。好,我们不要再他娘的情呀情的了。于是,我突然一转话题说起了工作。“明天的工作怎么安排,你有什么要求吗?”她把脸一沉说:“少跟我谈工作,我没情绪谈工作,工作那是8小时以内的事,8小时以外是我的自由,少跟我谈工作。”我说:“那好吧,咱们明天见。”我起身就往前走。她停了片刻,跑了几步,从身后抱住了我。紧紧地抱着,任你如何使劲挣脱她就是不肯放手。那一会有一种夫妻生气后需要和解的感觉,心里的一股甜滋味自然一点一点地往心里涌,那个幸福呀,没法用语言来描述。“我们和解吧,和解吧,都是我不好,让人生气了。”她这样说。
我们和好了。
但不再在那个池塘边坐着了而是又继续回到了回招待所的路上。离开池塘不需要也一时找不到比池塘更浪漫的地方,我的心里是不愿意结束这种浪漫时光的,我只想让她继续让她无限的继续,虽然不敢也不能越那雷池半步,但那种半步之外的浪漫同样是醉人的同样是幸福的同样是消魂的同样是应该永远不忘的。离开池塘走进那条古老的柴市胡同,历史上这儿是买卖柴草的集市所在地,现在已不见历史的痕迹,胡同窄得很,看上去只能过辆平板车,两边都是老房子,两边的屋沿几乎都要挤到一起去了,所以从那胡同里往天上看那就是一线天的光景。她抬头往上看过就说出了一线天,“这一线天,一线天里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和不是月亮的样,月亮把人影投在地上也不像人影了。”我说:“不像人影像鬼样?鬼样是你而不是我,你是鬼呀。”她说:“我们都是鬼,鬼精鬼精的。没有鬼一样的精明是混不住世界的,我说你是个鬼精灵,在一个小小的县级市里有你这样一个鬼精的人,我看没有你办不成的事情。我就弄不清楚你怎么如此的精明,你看你长着个大脑袋,这大脑袋里装着那么多的鬼点子,人才真是个人才。不知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心里哆嗦,哆嗦得没了主意,哆嗦得老在你面前失了分寸,我不是个轻浮的女人,才在你面前就变得轻浮起来,真是怪了。你知道吗?那个小鸡蛋孩子说得那么准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一个亲人也没有的人,一个亲人也没有的人看到你好像就看到了亲人一样,我老觉着你就是我的亲人。”我意为她会继续说下去,可是她不再往下说了,我就知道她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隐私,到底是什么隐私?不便问,也不能问,因为所有的隐私大概都是痛苦的,问别人的隐私等于揭别人的伤疤,凡是有伤疤那伤疤的后面都是血。
走出柴市胡同就又钻进了米市胡同,这又是一条极窄的胡同。她就不解地问我:“干嘛老是钻那么窄的胡同?”我说:“你不是愿意走这小胡同吗?在这小胡同里我们就可以谈情说爱呢,走在小胡同里我就觉着这世界上就只有了你和我两个人,我怕让别人看到,因为这小城太小了,太小的城市容易传闲话,我们没有必要出闲话。在小胡同里我愿意走到天亮,你知道吗?虽然我不能越雷池半步但我愿意在这半步的距离和你肩并肩和你亲密无间,让我们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多呆一会儿就多幸福一会儿,一会儿一会儿加起来就是一大会儿,一大会儿一大会儿加起来就是生命的一个阶段,在生命的阶段里我有和你在一起的阶段那是值得一生回忆的,你不是唱过了毕竟回忆里有过我。你愿意听我说说我心里的实话吗?”她说:“你难道以前跟我说的都是假话?都是骗我的假话?”我说:“不全是,但有一部分,我,怎么说呢?这样说吧,我为啥不在没爱的时候就认识你?那样我就有权力去真得爱你。说实话我真得很爱你,但是老觉着没有资格,其实就是没有资格,我很传统是不是?我很封建是不是?我看你就像今晚上看月亮和星星那么的遥远,老觉着不现实,我老有一种自卑感老觉着配不上你,你有你的家庭我不敢去当第三者,不能不道德的去破坏一个家庭,在破坏一个家庭的同时也毁掉一个家庭。”她说:“请你不要反复地讲这些东西了,没有意思也没有必要,你封建就封建吧,啥办法呢?我们就是这种命。”
在接近走出米市胡同时我主动地拥抱了她。我拥抱着她,她软得像团面。我拥抱着她,那样紧紧地抱着。我拥抱着她,她醉了一样。我拥抱着她,那手就不由自主的扶摸她...................------
我们走出胡同天一下子就亮了许多,那月亮虽然仍在白云中穿行,但每从一块白云里钻出来那白色的光就越加显得亮。我们走上汶河的堤岸,汶卫交汇入运河,古渡是运河的西起源头,汶河是从泰山流来的河,据说泰山奶奶的娘家就是古渡的,每年的三月三泰山奶奶都要回娘家,行船走得就是这条汶河。我告诉她这些她就不住地点头。这汶河要比卫河宽许多,堤岸上同样有条杨树掩映着的路,那路在月亮下显得很白,像铺就的一条哈达,走上去意识里感觉有点软软的,其实那只是感觉,路怎么会是软的呢?那河里也是半漕的水,那水也是在月光下泛白的水,那树映在里面当然也像国画印出来的一样。有了一次大胆的拥抱就会有第二次的大胆,胆子都是一次一次练出来的。可当我第二次要拥抱她时她躲开了,她说:“你放正派点好不好,我不愿意一次一次地亢奋又一次一次地消落,太有点折磨自己的感情了,我真得受不了啦。”我落个没趣一时变得老实起来,再也没有勇气。直到看着她屁股一扭一扭地走进招待所的大门。看着她的背影我后悔我的一切,我暗暗地下决心:下一次我再有机会绝不能再自己吓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