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段露斯闻言笑意更甚,她是打心底里欣赏这个特立独行的女人。眼前这穿白衣、咄咄逼人的端王妃,不似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中原女子,反而像极了东樾的女儿。那样桀骜不驯,似苍鹰一般从不肯受人庇护,一心向往广阔的天空。若是猎手对它拉开了弓,它纵是俯冲下来粉身碎骨,也要啄瞎猎手的眼睛,同归于尽。
这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
故而她又躬身一拜,丝毫不掩藏眼中对杨菀地欣赏与赞许,道:
“妾身定会打点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王妃、为殿下分忧。”
听得她如此说,安景行心中一块巨石才算是落了地。他强忍着呛咳,生怕那端王妃又生出甚奇思妙想来,连忙端起酒杯与安伯庸道:
“臣弟恭贺王兄新婚之喜,先干为敬!”
他这一杯躲不过,索性仰起头一饮而尽,安伯庸自然不敢怠慢,也跟着饮下一杯。杨菀这才算善罢甘休,将段露斯引回安伯庸身边,兀自回了主位落座。
既是纳侧妃,安怀信同一众后妃无须出席,仅仅遣人送了些贺礼在府上,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金银玉器。眼看天色渐晚,宴席散去,偌大个庭院又只剩了杨菀一人。
今夜是旁人的洞房花烛,她的孤枕难眠,甚至从今往后,她那间北厢房的门落了土,也不会来人拂开了。段露斯何其美艳,纵是她一介女流见之一面,亦是念念不忘。何况她的丈夫,生而爱美人的端王。
可她不恨。
因为她也看见了那个美丽却可怜的女人,远嫁中原的挣扎和委屈,看见了一副强颜欢笑的面孔,和两腮还来不及拭去的泪珠儿。段露斯看起来那样的唯唯诺诺,该是怕极了她这个主母有意为难。
她明白,段露斯身为段御风的女儿,自是不愿意下嫁安伯庸为侧妃,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维系安楚和东樾唇齿相依的万世交好。她甚至不怪安伯庸薄情寡义,因为即便此时没有段露斯,往后迟早会有陈露斯、李露丝······她的丈夫,心不在她这里,那便付给谁都是一样,她不稀罕。
小时候随母亲习女德,长大了自己读女训,那里头的道理说得真好,她就一一都记下来,没齿难忘。只是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懂得,读这些书的意义。那并非教会她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用温柔去接纳命运,用博爱宽恕自己。倘若有幸遇到一个真心相待、两情相悦之人,那举案齐眉何其有幸!或如她这一生,注定无法改变,就成全自己,不再为一个冷眼相对的丈夫而贤良温柔,从今往后,她只为自己而活。
即便逃不出这片四四方方的天,至少她的心是自由的,人是年轻的。并坚信,终会有一天走出这里,她依稀当初年少模样,还敢奉一纸休书,去到任何地方,敢爱敢恨,敢奋力一搏。
明月高悬,星稀树密。
她在房中点了一只红烛,取来针线,把那件大红的礼服仔细缝好。她的针线活儿最好,安伯庸的朝服就是她亲手缝制的,却连一个“谢”自都没有换来。
不过,也都不重要了。
她缝的衣服好,自己穿就是了;她操持家事再稳妥,亦无非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安逸一些罢了。
再不是为了旁人,从来不该是为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