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碧有点空濛地望着他。
换做其他人，大概会觉得被轻视，然后转身离开。许墨没有，他看懂了她的茫然。
“你是不是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他又问。
她确实不明白，她不明白这世间的许多事。
“我有病，孤独症，也叫做阿斯伯格综合症。”林碧平淡地解释。姑妈常常会拿这个病和各种人开玩笑，他们觉得匪夷所思，并认定这是小姑娘性格怪癖的借口罢了。这也是姑妈仅会的一个专业术词，这个词语太绕口太可笑，以至于成为她的一个经典笑话。林碧知道自己有毛病，可是她身在其中，又不知道毛病到底出在哪。她活得很困惑。
困惑让她对人群敬而远之。
许墨怔怔，然后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病，我也有病，话痨症，请你千万别嫌弃我。”
她怎会嫌弃他，他曾是她的光，那束光穿过一直围绕着她的所有嘈杂，让所有的纷扰变得清净无比，她曾那么依恋于她，用她所有的沉默与坚持，站在他的身侧，相信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
可是后来，许墨还是离开了她，和其他人一样。
再然后她离开研究院，在姑妈的要求下，进了一家普通的机械厂，将每个月的工资上缴，以报答姑妈的养育之恩。过去的五年里，林碧只是在工厂与宿舍之间两点一线，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直到伍媚打来电话……
这座珠峰临时气象站的木门再次哐当哐当响个不停，林碧穿的只是普通的羽绒服，早已抵抗不住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外面轰隆隆的声响已经渐息，雪崩的范围并没有扩大，只是风声依旧不小，暴风雪还在继续。
卓皓空应该不会回来接她了，林碧想。
这个想法并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出于对天气、地理环境与直升机本身的综合状况做出来的理性分析。
方才卓皓空不顾救援大本营的阻止，用直升机对白珊展开救援时，其实林碧早已经在心里换算过几率，几率很低，但是可行。
可是现在，天色已黑，直升机耗损严重，援救的几率是几乎为零为百分之零点零一。卓皓空没有回来的必要。他本来就厌烦她。
也许就这样死了呢。
关于死亡，林碧其实没有太多的惶恐，五岁时第一次接触到的死亡，是父亲母亲合影的黑白遗照。她知道，死亡意味着他们永远不会再回来，可是，死亡就是彻彻底底地消失吗？当然不是，她始终记得他们的样子，也始终留着那架拼接起来的飞机模型。他们存在于她记忆里的很多地方。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也有人记得她呢？
林碧开始很认真地想这个问题，在极寒的侵蚀下，她的意识其实变得有点模糊，因为模糊，反而变得集中。这些年，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的人，似乎，都离开了。
爸爸妈妈走了，姑妈一家从来没有真的参与过她的生活，钱教授走了，曾经的许墨也走了。
身边的人最终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你，以遗忘，以死亡，以背叛。也许孤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亘古的命题。可她并不认为这是病。她的孤独饱满而坦诚，毫无保留地感受着在她生命里存在过的一切人与事，从不欺瞒，无从回避。从某一种角度来说，其实她是一个真正能做到不离不弃的人。
她只是常常被人离弃罢了。
遗弃在这冰天雪地的无人之地。
无声，无息，无知，无识。
林碧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不知为什么，眼角有冰凌，也不知道是雾气，还是什么时候哭了，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
木门又是哐当一声响，这次的哐当声不同于以往，剧烈焦急，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开来。一阵风雪卷入，随之进来的，还有一个修长敏捷的人影。
她抬起眼，有点意外地看着冲过来的卓皓空。
他居然回来了，顶着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几率。
卓皓空的数学真的非常非常烂。
卓皓空在门口稍微停留后，便快步走向林碧，在进门时，他已经环视了一圈眼前的环境，虽是一间还算完整的房子，但其实早已经被废弃，残破的砖石露出大大的窟窿，屋梁上都结着冰碴，这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林碧就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等了足足三个小时，冰寒彻骨，毫无指望。
他弯腰抱起她，她已经冻僵了，眼镜早已经不知丢到了哪里，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冰寒的浸润下，更显得干净明亮，澄澈得让人心惊。
就像从里没有被这红尘俗世洗礼过，就好像本来就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像从神的国度里不下心跌落在这里的精灵。
也笨得像个精灵。
“你怎么回来了？”被卓皓空抱起来的林碧还在为那个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几率感到忧心。她不明白他干嘛要回来。
“不是你让我来接你的吗？”卓皓空神色自若地回答。
林碧听着，似乎有点道理，她累了，在他抱起她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松懈了下来，一刻不停的大脑终于得到了暂时的休息，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飘飘荡荡的，仿佛飘在云里。
他身上有股原野般凛冽的气息，让人安心。
林碧竟这样睡了过去。
卓皓空低头看了一眼突然没有声息的林碧，明知她还活着，心底却莫名有点怯意，他低下头，凑到她的鼻翼前，林碧微弱的呼吸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流，卓皓空自己也觉得好笑，以他的经验，本不必要亲自去验证什么，却还是做了这么傻气的动作。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大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