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看得出,刘怀义临死前犹自试图想证明着什么,而他自己明明是已经受益于了刘怀义当机立断,却依然在怀疑这个慷慨汉子的血勇,但同样是作为炼气二阶的修者,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其实不用这么做的……”
叶玄喃喃自语着,一边用衣服拂去了刘怀义胡子上的血沫污迹。他看到刘怀义眼睛还在大大的瞪着,便伸手想要帮他闭上。可是没有想到,尽管他一次次的努力,却依然没办法让这个汉子的眼睛合起来。
而就在他感到了焦虑时,一个尖细怪异的嗓音从身边响起道:“你这么做是没用的……他要做的还没有完成,怎么可能闭上眼睛呢?”
“谁?”
叶玄一愣,却在同一时间从地上跳了起来。
“当然是我……你们到这里,不就是来找我的吗?”
一缕缕干瘪灰败的白发垂在了额角,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生气可言,只有一对因为眼睑下垂而形成的死羊眼在烁烁放光。像是老了几十岁的武易凡穿着一身土灰色的半大褂子,枯瘦的身体仿佛已经没办法撑起来那肥大的肩袖,发硬变脆的布料被风吹动,发出了哗啦啦的碎响,他蹒跚地从最后一辆吉普车后边走了出来。
“你还认得我吗?真是时间如梭啊,转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武、易、凡……!”
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嘴里嘣出了这个名字,叶玄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眼力真好,我都已经是这副模样……你居然还能认出是我?”
武易凡呵呵尖笑着,尽管面容衰老如斯,但嗓音依旧没有变化。
叶玄挺立在那里,僵硬得彷佛石头一样,两只眼睛睁得几乎破眶而出,目光中泛映着盈盈的血色,又像喷射着炙热的火焰,脸上的肌肉扭绞,好像在忍受着什么锥心刺骨的痛苦,牙齿已经深深陷入下唇、血丝隐现,他的整个形态便由这样由无比的愤怒、悔恨、悲骇、与辛酸所表露的强烈至极!
武易凡忽然感到有些怯懦,他有些刻意地避开了叶玄的目光,别过头强自掩饰什么似的重重喘息着,一次又一次。
缓缓的,叶玄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履沉重,而他的面容在这时更显得像铁一样冷漠了起来。
他像忽然变得成熟了,脸上再也找不着丝毫那种纯真的神韵和稚气的表情,他宛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眼神间俱是一片空明。
武易凡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说话,他忽然感觉自己就这样冒出来是个极为错误的决定,仿佛是一根导火索一样,引燃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包。
叶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却一直没有说话,眼神里是那样的冷寂与残酷,这让武易凡感觉到他们的距离仿佛已经不在,叶玄的气势恍若一只锋利的锥子刺了过来,充满了尖锐及危险!
叶玄依然沉默,不发一言。
最后,武易凡实在忍受不住了,这股沉重的郁闷与僵冷,几乎将他的心肺压炸掉了。
突然间,他嘶哑大吼:“你这个没用的蛆虫,下贱的弃婴孤儿,叶玄,你算什么东西,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你们逼走的丧家之犬,现在我想如何就如何,要如何便如何,我这是报仇,你知不知道?这叫报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你们让我的女人烟消云散……不错,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引你们来……我要杀了你们,让那个臭婊子和她的帮凶痛苦终生,悔恨终生,我要使他们睡梦也不得安宁,我叫他时时刻刻不忘这所有的源头是因她造成,我要叫她一辈子都在心灵上,精神不如死,活也活在魇境那般的凄惶恐悸里,我要她发疯,发狂,家破人亡……”
叶玄冷冷看着武易凡,依旧沉默不响。
武易凡面孔涨得赤红,两眼凸起口沫四溅的大叫:“你,你不用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伪君子,假道学,你们都纯粹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的小人,混帐透顶,卑鄙龌龊,挂着正义凌然的招牌,净做些无耻下流的勾当,你们不过戴着假面具活着而已,你能把我怎么样,谅你什么也做不到了,你算老几?呸,也配来威胁于我?你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个最卑贱的孤儿,我比你要清高得多,堂皇得多,同我相比,你只有做一个蛆虫的下场……”
叶玄看着他,嘴唇紧闭,额头两边的血管却不停急速的跳动着!
武易凡挥舞着双臂,激动地大吼:“你不服气吗?想对我不利?哼,你过来呀,拿出你的本事,有种你滚过来,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底气!”
叶玄终于开口了,声音漠然而低沉。
“今天,你逃不了。”
武易凡咆哮着大叫,浑然不见他最起初仿佛猫儿逗鼠般的悠然自得。
“凭你?哈哈哈哈哈哈……一个要死的蝼蚁,一个杂草一样的小东西,你能做到吗?你来试试看……我姓武的全接着,你看我会不会不含糊!”
叶玄冷冷地说道:“就凭你所犯下的罪恶,武易凡,你知道你该死上千次,万次……都不足以抵偿!!!”
武易凡直着嗓子大喊:“你凭什么管我,指责我,威吓我?我没有错,我的做法完全是正确的,我是在报仇,在报仇……”
叶玄道:“这已经不叫报仇了,武易凡,这是在作孽!”
武易凡嗔目怪叫:“放屁,你是什么东西?你又有什么资格?你敢对我指责?”
叶玄冷冷的道:“对你,我早已失去痛斥的兴趣了,人世上的任何劝解方式,对你来说,都不会再有功效,除了自趋毁灭一途,再也没有什么能以阻止你这样的疯狂,武易凡,你真正使我下定了决心……现在我所求的,就是让你死在面前。那一刻越早来越好,而不论是以任何代价来临我都可以付出来!”
武易凡怪吼:“我这是报仇,你懂不懂,我这是报仇?”
叶玄面色一沉道:“冤有头,债有主,武易凡,和你有仇的是我们,这里的平民没有过失,更无罪行,凭什么要他们来承受这样残酷的命运?你心狠手辣,斩尽杀绝,不顾一丁半点的仁义之道,丧天害理,业已至极,你简直不是人,是一头野兽,天底下最歹毒的野兽!”
武易凡豁出去了,他把心一横,凶猛的叫:“我就是这个样子,你想怎么办吧,看我是不是真惮忌你?可恨强子那杂种竟然出卖了我,他明明知道我不能现形,但他却把一切秘密都泄漏出来,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贪生怕死的懦夫……他已把我所有的计划破坏无遗!”
叶玄严厉的说道:“你只顾在责备别人,就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卑鄙、龌龊与寡情绝义?你把本身的私怨压上人家的头顶,强迫你的手下,无关的平民来代你承受牺牲,代你于仇恨的疯狂驱使下死去。而事后,你却还是这样理直气壮……”叶玄缓缓的道:“你真是个该死一万遍的畜生!”
来得宛如行云流水,手指便那么从容的挥起,先在正面甩出一道道交叉的劲风,而同时一股气浪从手臂挥舞中,瞬息压了过去!
好象早有预料一样,武易凡双手连挥,手中甩出了无数条黑色的虺蛇,相互交缠在一起的蛇身暴缩暴长,洒出漫天灰影兜头罩向叶玄,左手又翻,一大把灰色的粉沫又兜头盖脸洒了过来。
果然今时不同往日,潜修数年以后,武易凡已经能用两种不同的恶毒手段攻击敌人,而且出手凌厉,目标专一,完全罩住了叶玄所有空门!
叶玄指尖劲气纵横,挥出无数利刃般交织回绕,几步不到的范围里,劲气弥漫,寒气如削,不但把毒粉逼开,更让那些毒蛇纷纷断去,所遭受的威胁一并于须臾间解决!
蛇身血肉的撞击弹跳声,宛若密雨不歇,叶玄明白对方心中的打算,他要以最快速度解决自己,以便分出手去对付柳清河他们。
才一分心,武易凡的手里却多了一把匕首闪掣穿刺,疾厉如猛飙流电,间或夹杂着一阵又一阵的毒物,铺天盖地的洒了过来!
突然,叶玄身子直挺,双掌中一股巨大的气浪呼一声透破空气穿射,他口中大喝:“去死吧!”
武易凡身形狂旋,衣服被撕开一条大口,血肉横飞,无数虺蛇乱七八糟的洒落,而与此同时,他的匕首也在抖颤成千百条冷焰,反卷向叶玄!
像是手捧重物,叶玄的手猛地一抖,地上无数碎石顺势而起,泛着凌厉劲风的向武易凡卷入,涌起回旋。
冷厉中却有点尖锐的芒刃穿刺飞扬,森森的阴冷,透骨的削厉之气便在剎那时充斥到武易凡的前胸!
原来是叶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刘怀义腰上抽出了一把猎刀,竟拼着两败俱伤猛刺了过来!
于是,武易凡怒吼着退避几步,向左一闪,随即匕首又挟着一股无匹的锐势冲刺向叶玄!
叶玄半步不动,脸上露出了痛苦和快意的矛盾表情!
令人骇异的突变在这时展现出来……
那只尺把长把匕首突然脱离了武易凡的手,矛头急转向他自己胸腹急刺,但叶玄却倏忽窜贴向下,单手捧刀沉猛凌厉的暴劈向武易凡的左肋,更不知何时,几十片碎裂的木刺,竟由另一个回旋的角度飞蝗也似的斜掠过来!
这样的攻势,有如同时三个高手分以三种不同的方式,挟击武易凡。但实际上,他的对手却只是叶玄一个人!
猝然间,叶玄左手闪电般翻挥,刀光一闪,武易凡才好不容易打落了那些木刺,人已狂号着打旋摔倒,叶玄的猎刀自下而上切向他右肩,空着的左手在其快无比的探手在怀里又抓出了一把雪亮的小刀!
但听“扑”“扑”急响,武易凡一只胳膊冲天飞起,而另一只手紧握着同时刺入心口的一把锋利裁纸刀,两腿一软瘫倒在地,而那枯瘦衰老的面孔歪曲得完全走了形,两只眼珠子死鱼般鼓出眼眶,扯歪了的嘴巴还重挂着一条黏濡的肉块,竟是在一瞬间疼得把舌头也咬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