瞟了韩义两个人几眼,老太太把目光放到了小六儿身上,嘴角禁露出一丝笑容,一只手拉着聂一刀的耳朵,一只手叉腰说道:“这孩子……咋了?小男子汉可是流血不流泪……哭什么?有什么委屈和阿婆讲,阿婆帮你!”
“有意思!这老婆子看来是个直脾气……”
韩义嘿嘿一笑,低下头轻轻对小六儿说道:“看这意思,这个阿婆人不坏,既然她能管住这个姓聂的,你试着求求看……说不定有门儿?”
“来……孩儿,什么事和阿婆讲讲好不好?”
“干妈,您放开我成不成?这,这实在难受得很……”
“呸!你还懂得难受?小伟呢……一看见那些东西,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回来了……怎么不进家,来这里躲着干什么?”
高母瞪着眼睛,一抖手拍到了聂一刀的肩膀上面,噗通一声,聂一刀半身发麻立刻坐到了椅子上面,哭丧着脸动弹不得。
“好大力气!”
韩义眼睛一跳,没想半路杀出来的这个老太太还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高手。
“干妈,我也是怕惹您不痛快,这不,我眼下摊了官司……正打算和高伟拿了钱跑路来着。”聂一刀对着高母倒是异常坦白,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
这也是高母这个老太太一贯强势,聂一刀对她又敬又怕,故而没怎么费力便说了实话。
这个高母和聂一刀母亲是闺中密友,后来因为聂家出了事情,她便受聂母所托把聂一刀带在身边走南闯北。因为本身就是个火爆脾气,她又有一身好功夫压身,高伟和聂一刀从小就很怵她,以至于两个人高中毕业后,便找机会私自逃家在外面厮混,直到后来高伟犯案被捕,聂一刀才不得已回高家照顾老干娘。
直到几年前,高伟出狱浪子回头,聂一刀对高伟也算是有了交代,忙不迭再次离家依然重操旧业。这也是因为这高母向来脾气直爽,为人又眼中不揉沙子,聂一刀受不了她约束所致。
早上,高母收拾家里发现了一大包吃食,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和营养品,立刻就反应过来是干儿子来过。她依稀听高伟讲了要去银行,然而等了一下午还不见人回来。心里狐疑之际,便打算在附近找找这兄弟两个,一路溜达着来到了高伟店里。
才一打脸,便看到聂一刀在那里举着刀子吆五喝六,心里发急,立刻上前制住聂一刀,把他带回店子里面。
“小伟呢?”
怕什么来什么,高母一句话让聂一刀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难堪了起来,“小伟他……他……”
“高伟取钱路上遇到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里人事不省,我们过来就是通报消息的。”韩义毫不在意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他冷笑着看了看聂一刀。
能够借此整整这个混蛋小子,对于已经火冒三丈的韩义来说,绝对是极为解气。
“噢?是嘛……老先生确定不是打算想要看看我们的笑话?”高母撇了聂一刀一眼,出乎意料地镇静,而没有像韩义想像当中那么慌了手脚。
“这个……我们怎么会这么下作,再说,我这里还有一些事需要小聂帮忙,高夫人您说笑了!”
韩义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我们这种平头百姓,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堂堂五家仙出马?哼哼,您老才是在和小女子说笑吧……”高母一脸严肃,盯着韩义说道。
“嗯?”
韩义脸色一整,上下打量了一番高母这个老太太,除了要比一般女人高大些之外,他看不出她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头顶既没有妖气蒸腾,身上也看不出来灵光护体,甚至在她身上连一般学武人那种旺盛的血气都没有具备,只是一个貌不惊人的女人,毫无引人注目之处。
“你……知道我?”
韩义一皱眉,手指一弹,袖笼里放出一股黑气绕在小六儿和聂一刀身上转了两圈,立刻两个人双腿一软,两眼发直歪倒在地。继而,那黑气嗖地蹿向门口,仿佛实物般缠住了卷闸把手,哗啦一下把卷帘门拽了下来。
高母静静看他施为,根本无动于衷。
但越是如此,却越让韩义心里不摸底,愈加感到忐忑不安起来。他啪地打了个响指,黑气不断涌出翻滚,转眼就笼罩了店里整个地面。靠着墙壁桌椅板凳一阵摇晃抖动,立刻从黑雾里亮起数百对精光闪烁的眼睛,吱吱咔咔的磨牙声不绝于耳。
“这位高夫人,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会知道我的来历……”
“唉!韩老四,你也是越来越出息了……堂堂灰仙韩氏一脉,五大家仙里也是赫赫有名。怎么了,还打算对这么个小辈出手么?”
高母脸色不变,发髻后面却慢慢显出了道小小白色虚影,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吱地一声怪叫,韩义俯下身头发胡须如针竖起,抓着地上的十根手指甲骤然长出了数寸,尖利如勾。就在那白色虚影出现瞬间,韩义已然感觉面前这老太太的气势一变,庞大的妖力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几十年不见,老四,你已经忘了你这个可怜的老姐姐么?”
那虚影语调一缓,似乎是感觉到了韩义的紧张,刻意把妖气露出便很快收回,以示没有恶意。接着,白光一晃,一个淡淡的白影悄然从高母头顶滑下,只有巴掌大小的身体慢慢成型——赫然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刺猬形象。
黑气滚滚从高母周围被驱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几尺方圆的空地,那个小刺猬人立而起,居然踱着步子吧嗒吧嗒往韩义这边走了两步。随着它的步子,黑气又向外退了一圈,露出了四五个猫儿大小的灰毛老鼠。原本隐藏在附近黑雾里的几只老鼠顿时感到全身一阵刺痛,不禁吱吱乱叫着向后退开,复又隐入黑雾里面。
“你……你……你是白大姐?”
韩义脸色大变,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般,颤声问道。
“哼!我可不敢当得这大姐的称呼……你韩老四都能找到我这里蹬鼻子上脸找场子,我白桂枝那里还能不现身,不怕你让我们家不得安生吗?”
刺猬虚影缓缓延伸,不一刻便化作名手执木杖、素服白衣白发的驼背老妇人,弯着腰,脸若冰霜般冷哼道。
“哪里话?老四怎么敢,大姐您多包涵,这次是小弟太冒失了!”
韩义讪讪笑了起来,他冲着白桂枝拱拱手,“大姐,你渡劫之后就杳无音信,老四我只是没想到……咱们竟还有相见之日。”
“何必把话说得这么好听,什么渡劫……我现在不过是一只天雷大难后侥幸不死,苟延残喘的老刺猬而已,哪能比得了你们兄弟姊妹几个,还能在这河西之地称王称霸。”老妇人似乎被戳中了什么心事,脸色更黑了几分。
“大姐可是咱们五大家里也有数的散仙,只要有您在,这河西之地哪轮得到我们几个说话?”
韩义连忙收了法力,只是在旁边一脸陪笑,似乎是极为畏惧这个刺猬化身的老太太。
“你不是已经上门来寻事了吗?老四,你面前这可是世代供奉我们白家的门人子弟,别说你就没感觉到我的气息?”白桂枝眼睛一瞪,指着她身后一脸恭敬的高母说道。
“大姐,若是知道这是你的门人……就借我老韩泼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上门来惹是生非的。”
“行了,别和我卖乖……到底什么事,详细和我说说看。”
“是,这起因是这样……”韩义连忙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又偷偷瞅了高母两眼,凑在白桂枝耳边道:“这不是听高伟所言,这个聂某人就被他藏匿在这里,原打算和他商量一下,请他出面替那胡九洗刷冤屈的。”
“请他……哼哼哼,你韩老四和我还在这里耍心眼……想要这不学好的小子去自首,把那姓胡的换出来而已……有什么话尽管直说,何必遮遮掩掩?”
白桂枝直接点破了韩义来意,韩义只能苦笑点头。他知道这白大姐赫赫战果,当初惹急了是连城隍老爷都敢痛打的人物,几人闯荡江湖时,那个英姿飒爽的大姐头余威尚在,但凡有一分奈何,韩义是万不想得罪眼前这位的。
“阿妹,你怎么看?”白桂枝回头看向高母。
高母半晌沉吟不语,看着聂一刀愣愣出神,好半天才叹了口气,“老祖宗,这孩子既然做错了事情,理当受些惩罚……只是他之前作案累累,这次宁可过我家门而不入,大概也是招惹上了什么要命的官司……就是怕有个好歹了,我对不起我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姐妹。”
“小伟那孩子已经危在旦夕,你还顾得上别人家……别忘了,那个让小伟取钱而发生车祸的,就是这个家伙!”
白桂枝有些不屑地冲着聂一刀啐了一口。
她自己是经历多了这种场面,自然不会顾忌什么小儿女的情谊。在这位劫后余生的白仙心里,亲情友情不过是过眼云烟,事过之后,任你再与人为善,也不过是枉做好人罢了。那种自私自利的家伙,怎么可能把别人的好处记在心里,恐怕若是醒着,也只会打主意尽快溜走才对。
按照她的看法,最简单的做法也就是用聂一刀来尽快打发走韩义这两个讨债鬼,她好陪着高母去照料高伟才是正途。
虽然说是积威尙存,但如今的白仙白桂枝不过是一缕徒有威势的残魂。若非寄身高母,蒙这女人多年来贴心照顾呵护,只怕她早就在当年雷劫之后,便在风吹日晒里烟消云散了。
故此,白桂枝巴不得立刻打发韩义赶紧离开。
“老四,高伟的命魂是不是在你那里拘着?”说话间见韩义点头,白桂枝又接着说道:“不如这样……我把这个聂一刀交给你,你把高伟命魂交给我,咱们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