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啦伸出一只手,让两岸的弹道看上去就好像在自己手心里穿行。
烦啦和迷龙。他们俩无能为力地坐在一块地方,也许两个人都愿意把自己当作炮弹扔到对面南天门上去炸了,但他们只能坐在这里。
“……他就是只报丧的老乌鸦,还是会做法事的。什么人都救不活,你就能给死人做饭,顺便当仵作。伤员瞧见你就啐口水扔石头。说,滚蛋,离我们远点……”烦啦仰着天,大声喊着。
迷龙发着呆:“……谁呀?谁呀?”
烦啦转头,对迷龙诚恳地说道:“但是,人死了就……就……有这个手可以握。好喽,现在没这手可以握喽!闭嘴啊!闭嘴!”
炮火纷飞,硝烟弥漫,战壕里不时出现砰、砰的枪击声,不过更多的是对面南天门打向这边的炮声,自然,也有克虏伯和他的“弟子”木匠的战防炮响声。
死啦死啦亲自给克虏伯填装弹药,一声巨大的“放——”地声音后,克虏伯喝木匠一拉跑栓,砰砰两声,便将炮弹射向对岸。
迷龙一脸愤怒的看着旁边的烦啦,“闭嘴,闭嘴。闭嘴啊!”
烦啦半眯着眼睛,此刻,他更多的是后悔,相比神神秘秘的死啦死啦,残影好几次的“预测”简直就像神迹,可是他没听,死啦死啦也没在意,现在,什么都没了,都没了。“好了。现在咱们死的时候就没手可以握了。”
迷龙吹牛:“握我的。握我的。来,握我的!”
烦啦伸出手:“拿来”
迷龙把手伸给了烦啦,烦啦握着。他撑了五秒钟。然后摔开了。
迷龙宣布:“我鸡皮疙瘩掉了。你。”
烦啦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你瞧。不是说什么人都能做这事,你知道吧!你要死了,他把这手给您。他就觉得为什么你死他活着呢?是吧!——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你和我都不是这么想的。”
迷龙瞪着他呻吟:“闭嘴行不行,你闭嘴啊。”
于是烦啦闭嘴了,听着来自战防炮炮位上地炮声。
他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还丧失了他们中唯一地老人。
他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因为他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他们失去了软弱,可并没变得坚强,他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
死啦死啦把一发炮弹推进膛里,另一边的蝙蝠也帮着木匠做这事儿,他们两个现在做了装弹手:“放!”
克虏伯和木匠猛拉闩,向着那个用冷炮造成这一切的炮位射击。
弹壳铿锵地退出,落在地上的一堆几十个弹壳之间。死啦死啦和蝙蝠把又一发炮弹推进炮膛之中。
死啦死啦再次大喊:“放!”
克虏伯和木匠射击。两个专注,两个癫狂,四个被炮烟熏黑的活鬼。
比祭旗坡猛烈几十倍的火力忽然着落在南天门上。克虏伯回头望着从横澜山上射来的弹道。
克虏伯大叫着:“横澜山也开炮啦!”
死啦死啦没理,只是又推进一发炮弹:“放!”
于是克虏伯和木匠又开始射击。
那个炮位终于被击中,囤积的炮弹在夜色中炸得如同礼花。
祭旗坡在这样的爆炸声中迎来了黎明。
死啦死啦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终于偃旗息鼓,烦啦和迷龙冒死下到了峭壁之底。
他们从没试过用这样大阵仗去抢回一具尸体,但他们无法想象损失这具尸体。
烦啦和迷龙用绳子从峭壁上缝下,幽深地凉气从两人刚踏足地江岸滩涂浸了上来,他们在石砾和淙淙的流水之间寻找,枪声还在两个人头上地山谷间零星的响着。
后来烦啦用一个嘶哑的嗓子向迷龙叫唤:“找着啦!”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个俯卧在石砾上的老人,烦啦蹲下去抓住了他一只软塌塌地手,他不敢把这人翻过来,怕一旦看到他的脸自己就会坍塌。迷龙和烦啦有同样想法。他跪在郝兽医的脚边,手足无措地触摸着那具身体。
迷龙的声音有些呜咽:“这……这怎么办呀?这,这不好弄?”
烦啦也在旁摸着老头子的身体,推耸着他,似乎期望老爷子在“啊呀”地交换中醒来。
两个人用绳子穿绕好郝老头儿的肋背,然后对峭壁之上放了三枪。
上边的人开始拉拽,于是,烦啦和迷龙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他们不想看着一个已死的人软绵绵地立直,然后升起。
但是当老头的脚面蹭到了迷龙的脸时,迷龙忍不住抬头看着,后来他拉了旁边的烦啦一把。烦啦摇头,迷龙就捅他——他要烦啦一起看。
然后烦啦也仰了头看着。
他们用绳子把兽医缒上去:兽医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在下面仰望他的烦啦和迷龙。
迷龙蹲下来,仰着头:“……升天了!啊哈哈……啊……”刚刚发出的笑声变成了嚎哭,人渣们都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的熟悉了兽医,熟悉了身边的同伴。
郝兽医一生中没能帮助任何人,尽管他不自量力的想帮每一个人,他从不恶毒,中国人习惯为死人说好话,这是烦啦能为老人想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迷龙对着那个摇曳的身影跪了下去,然后干嚎成了哭泣。烦啦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哭,对着迷龙的屁股猛踢了一脚,然后看着郝兽医,郝兽医低垂着头。在进入天堂之前悲伤而温和地看着下方的自己和迷龙。
这一刻,烦啦觉得三魂六魄一起飘逝,他呆了。
他们看着老头一点点升入阳光。升入阴暗如自己永远无法到达的纯真之地——谁说他不是升天了呢?
烦啦又踢了迷龙一脚,于是迷龙的呜咽变成了嚎啕。
然后烦啦也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