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张立宪立正的模样没有改变:“是!师座!”——于是又是一行。
虞啸卿在那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于是那个从来学他挺得像枪一样的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脚尖。虞啸卿却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死啦死啦,从进来找的就是这个妖孽。
虞啸卿低头立正了下,虽然没了往日的利落:“抱歉。”
死啦死啦低头说着:“没事。”
虞啸卿穿过死啦死啦,走到院子里,看着何书光他们:“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像你一样穷过。没什么东西可以犒劳他们。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看到死啦死啦又是一个立正,死啦死啦继续微屈着腰:“没事。”
虞啸卿低着头:“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的部下还没惩治。”他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警卫,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
张立宪急切地说:“师座,可现在是您最需要人的时候。”
虞啸卿豁然抬头看着这个一直以来就学着自己的手下:“知道需要人你们在做什么?”他让就要拖人的警卫停了:“禁闭暂免,每人自领十记军棍。”
张立宪又当了大哥:“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我带的头。”
虞啸卿十分干脆的将惩纪增加:“你是二十记。”
张立宪没的反驳了,低头应道:“是。”
料理完他部下的虞啸卿便看着人渣们,确切说,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大眼对小眼地看着。死啦死啦低头又撇到一边,用手捂着一边的脸颊,显然,每次虞啸卿靠近到这个距离,他的脸就会危险。
虞啸卿沉默了会儿,问:“……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没去看虞啸卿,只是低声说:“……没有。”
虞啸卿却很决绝:“有。我压根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死啦死啦:“……没有。”
于是虞啸卿在他拉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
院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所有人都哑然,迷龙他们是迷茫,烦啦是担忧,精锐们是愤怒中带着对自己的气馁。死啦死啦是其中最手足无措的。
虞啸卿脸上没有表情说着:“在这里见面,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于是我到处找你——我是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人渣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一夜煎熬。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眼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这个世界从不缺少人精。
烦啦不再瞪着虞啸卿了。反正最不可能的事他也做了。他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死啦死啦低声说:“……你又高看我了。我不会穿墙术。我没有办法。没办法。”
然后他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也更不会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所有人都耷拉着头,用做贼一样的步履从自己的师座身边走过。
留在院子里的人们如同凝固。
死啦死啦他们灰溜溜地走过钉子巷,虞啸卿的小小车队也灰溜溜地停在外边。于是他们看让自己惊诧的一景: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天,把一颗脑袋在靠背上横担,他哭得不像个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用郝老头却从没用过的手绢——老郝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譬如现在。
烦啦诧异地问:“……郝老头怎么来啦?”
死啦死啦回答:“送我来的。我让他等在外边。”
大家心情都有点低落,都不想说话。
迷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肚子里的话吐出来:“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
没人能回答他,大家都是在低语,他们可以对一个半吊子军医的伤恸表示奇怪,但绝不敢对一个副师座的言行表示怀疑。
大家低眉顺眼地走近,低眉弄眼地走过,低眉顺眼地离开。
唐基很难得地没有眼观六路,专注于他身边那个同龄者的伤恸,并且人渣们发现这又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掰陕西话:“……莫事啦,莫事。老汉,老哥哥。人生一世,弹指一回。有什么懂不得的?你我不过是分坐了两趟车,你坐了牛车,我坐了汽车,可坐车的不还是个人,不还都是从娃娃坐到老汉?”
郝兽医就只是仰着,本想少流泪,结果多流泪:“……莫得啦,都莫得啦。”
唐基继续着:“得之幸,失之命。话反过来讲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讲嘞,越讲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听,我不好陪你哭。”
郝兽医流着泪,摇头摆手十分凄惨:“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谢谢副师座。”
唐基哭声凄凉:“我日塔吗的副师座。”
死啦死啦他们快速地从车前走过,他们是想听的,可又不敢听,而且唐基已经注意到他们。
本想迅速离开这里,迷龙不辣蛇屁股蝙蝠小醉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他们的本能,都能嗅出来气氛的怪异,尽管虞啸卿没追上来,也没有任何人拦他们。
当烦啦他们走到钉子巷巷口时,郝兽医拭着红肿的眼睛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