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鲁汉继续盯着他:“疯子。要看清马蜂窝的构造,不用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死啦死啦嘿嘿笑了起来,接着继续:“对,对对对。我想用竹杆捅马蜂窝。你们的飞机是竹杆,我们的师座是照着你们航空侦察做的攻击计划,不灵,一点都不灵。所以说,还得用脑袋去捅那个马蜂窝。”
麦克鲁汉沉默了会儿:“……疯子。为什么指挥官要做这种工作?你没有斥候吗?”
死啦死啦摇摇头:“有啊。两个。”
这恰好是烦啦郁闷的症结:“就我们俩。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来。就算他瞧的出态势也不会画图啊,他不识字他画个屁图,是吧?那位爷倒是能做这事,可没学会,而且也不喜欢。”
麦克鲁汉:“还是疯子。”
死啦死啦又伸手:“请吧。麦师傅。”
麦克鲁汉看了看对面的南天门,瞅了瞅已经在江流中挣扎的残影,说道:“我很想去,但这真的不是我的工作。”
死啦死啦眯起眼睛,一脸羡慕:“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也能说这样的话。”
他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烦啦随后跟上。
麦克鲁汉低声:“自杀。”
烦啦对他说:“回去吧,麦师傅。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
麦克鲁汉:“疯子在自杀。”
烦啦继续道:“我说了你会发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
水淹到了烦啦的胸腹之间。他立即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这让烦啦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岸上的麦克鲁汉在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
到了将对岸,他们突然发现一个奇怪现象,残影没有离开。
死啦死啦瞧着他,问道:“嘿,你今儿个要干什么?!”
残影笑着说:“跟你们一起呀。每次都是从日军屁股后面插上去,今儿个怎么也得来个正面的。”
死啦死啦:“滚。你想害死我们。”
残影说:“开个玩笑。我没别的意思,这次就是跟你们一样,到这里来侦察,像你们学习学习,说真的,打仗打到现在,我连最基本的排兵布阵都不知道,实在有些丢脸。”
烦啦插嘴,“营座,您不丢脸。就您这身手,要是让委员长知道了,他准封你个上校。——您瞅着我干啥呀,就是这样。爷,以营座的身手,难道当不了委员长的保镖?!”
死啦死啦撇开脸,看着残影,问:“说实话。我能听出你话里头的虚假,和我不用说那些虚的,知道吗?”
残影见被他识破,就道:“一二不过三,今回你们是第四次过江,今儿个早就觉得你们有危险,所以,就跟过来了。哝,这是给你们俩准备的。”
他从自己的包里面拿出三件迷彩服,抽出两套交给死啦死啦和烦啦。
死啦死啦接过,看着这套衣服,然后将其放在身边的草丛上,啧啧称奇:“还真是好东西,即使不用伪装,也能扰乱敌人视线。要是穿着这身衣服在森林里埋伏鬼子,效果一定好。”三人揭过关于残影的事。
数码迷彩,虽然先进,但是缺陷还是存在,没有现代那么完美。因此,三人穿上这身衣服后,又套上了其他东西。
他们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枝叶,几个人有时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
残影身边的烦啦有些躁动,似乎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可是现在,他们还是得在光秃秃的江岸上一览无余。像三堆枯草一样。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
这是死啦死啦和烦啦第四次过奖,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厘米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
只把自己当成石头,当成杂草,如枯树腐烂的尸体,如粪便。
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忘掉时间。当自己不存在。
死啦死啦忽然连那一个一个的公分也不动了。烦啦和残影都知道那是为什么,因为他们两人都听到了上溯才十几米的一个暗堡,甚至能听见他们吃饭时发出的咀嚼声。过了一会垃圾倾倒在下面的三人身上,残影和烦啦纹丝不动地研究着某个日本商标。
用从正午到凌晨穿过一发子弹就能飞到的距离,在某个日军过于紧张的节点上,趴在这里的人发狂地想念黑夜,到了夜晚则要祈祷不要有人拿自己这堆枯草练夜间射击,因为即使被打中了也得一动不动,直到被他打成烂泥。
暗堡里的日本人开始射击了,像祭旗坡上一样,对东岸疯狂的乱射,也许在试验他们的机枪是否好使。三人面无表情地听着,感觉着因射击而变得炽热了的空气,等待天黑。
克虏伯从炮眼里,用望远镜看着对岸,那是徒劳,除了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那么黑的是黑夜,更黑的是南天门。
于是克虏伯坐回去,又一次擦他永远有限的那几发炮弹,横澜山向南天门打的一发照明弹让他蹦了起来。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白萤萤的惨光下,丛林、枯草和礁石。
然后是黑暗。
枯草中的三堆开始爬行。
周围只有怒江的水涛声,没有鸟啼,没有兽吼,死静的山野就和黑压压的南天门一样,充实着一股让人压抑的气息。
三个人终于来到一块遮掩地,南天门与怒江交界处地一小块礁石而已,它跟行军床差不多大小,窄到以那里为隐蔽,小腿以下便要浸在江水里。但那总是个可以动弹和喘气的掩蔽。死啦死啦先到位,烦啦爬向那里时用了一种过于急促的速度,于是到位后被狠揪了耳朵。接着是残影。
他们虽然早已在手肘和膝弯垫了很厚的衬布,但现在烂得和没垫一个样了,整理了一下那堆破布,拿出了望远镜,第一个要看的不是南天门,而是身后祭旗坡的阵地。
烦啦和残影很迅速寻找到了死啦死啦的防炮洞,甚至还找到了那个枯草下西岸很难看出来的炮眼。
死啦死啦:“很近呵。”
烦啦回答:“因为隔河望景。”
残影在旁边对二人说:“咱们来这。好像不是为隔了河望自己家景,哈?”
于是三人就看南天门,从这个角度上,它根本是压在头上的,它像是垂直的,如果持意要仰望到它的顶一定会掉了头盔。它的顶端云雾缭绕,但仍能看见半山腰上那块巨大的黑石,和山顶那棵碉堡化的巨树,那棵巨树像是缭绕在妖雾里,像是成了怪成了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