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要往好处想,好处是死啦死啦现在不用再费唇舌啦,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溃败。大家终于脱离了那片地狱一般的莽林,每个人累得像一群死狗,一身的擦伤挂伤摔伤,相互拉扯提携着攀上植被相对稀疏的山峦之顶。
他们身后枪声依然密集,大家知道残影仍在里面。虽知道残影曾单灭掉一个日军大队,可没人心里有底,当时收敛尸骸的人知道那样的成绩多半靠暗杀,日军,完全漆黑的森林里有着不知道多少的火力,人再厉害能厉害的过子弹?
残影没在宏隔待太久,只给自己的伤口包扎了下,接着就一会儿进入宏隔一会儿出来射杀日军。
这样的交战持续了二十分钟,日军开始发现不对了,他们的枪声慢慢变少。残影异能又增加了一秒还多,这表明死在他手下的日军已超过一百。
随着爆炸响起,残影加快速度逃跑,这位爷他惹不起。逃跑的路上,他看到两挺重机枪,一挺在坡下,一挺在山道上。于是他费了些时间把两样东西捡起来,只是当他看到路上的汽油桶时顿时恼火。
残影把两挺重机枪往地上一放,然后从角度非常大的陡坡上斜着绕过去,他要把这群日军都解决了,至于死啦死啦他们会不会不顾自己就此离开,他管不了那么多。宏隔空间的食物他已适应,一群饿着肚子体空力乏的人怎么可能把自己落下——只要别走错方向。
大家终于逃离了森林,爬上了山顶。日军没往这上边扔兵力,因为他们一心猎杀的中英军主力不会走这种山羊摔断腿的鬼路。
死啦死啦停下了,用他的望远镜张望着峰峦之下,其实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楚,那里的一处平地上冒着滚滚的浓烟。烦啦看着浓烟说:“碍眼的我们不在了,老绅士投降了吧?他们的使命就是烧掉宁可成灰也不能落到我们手上的物资,还有很有面子地投降——就和影子说的那样,咱们把日军惹急了,日本人为了他们的日本面子大概不会太顾英国面子。”
死啦死啦讽刺他,“损两句你就安宁了?心里填实了?”他又把望远镜转向他们逃来的方向,林间正有爆炸,连续不断的爆炸,看一眼死啦死啦就知道,那是五十毫米掷弹筒。“还有人没走呢,诶你说,影子能活下来吗?”
烦啦瞟了他一眼,“得,您到开始关心起别人来了。狗得拍,猫得捋,你心里有火,要捋还是拍?顺便说一句,人家独闯一个日军大队,就咱们收刮来的两门九二步炮看,如今这点火炮连塞牙缝都不够。”
死啦死啦也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担心是根本没用,就转过话头,“你们要我捋还是拍才成个人呢?”他转向这里的四百来人,“看看吧,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胜仗了,实话说我不知道是哪年。”
其他人沉默,他也沉默,看来是不看不放行。蛇屁股有些不服气,“有啥好看的。英国人输了又怎样?他们还不如像小日本一样冲我们开枪呢。”然后瞅着炸弹爆炸的地方,“刚才被你掀翻了汽油桶,影子知道啦准得气死。”
“嗯呐。”花生米在旁边吭气。
康丫低头看山下,没对残影的战斗发表评论,“就看见缅甸国,先英国占了后日本占了,跟我们啥关系?”
死啦死啦提醒他,“蠢货,看着地上幸灾乐祸做什么?看天上。”
天上并不壮观,除了个要升起不升起的太阳和云海,大家并看不见什么。死啦死啦不屑地说:“看不见?睁眼瞎?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一样的灵魂在飘荡。不辣,你哥们儿要麻在那儿呢,你没瞧见?他瞧着你可没个好脸。”
往下发生的事情让大家多少有点儿毛骨悚然,他做了个与要麻生前酷似的鬼脸,那鬼脸要麻通常用来对身边的人表示全无希望的不屑。
“要麻你说话慢点儿,川娃子说话太快我听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说,你个锤子,老子死哒你除了把丧嚎就是嚎把丧,你搞点中用的要得要不得?”死啦死啦模仿要麻的口气说。
不辣的脸有点儿惨白,死啦死啦本来就是个方言机器,但他实在是把要麻的语气和神气都学了个十足,不辣的嘴唇在蠕动,像要哭嚎又像要鬼叫。
烦啦他们很不屑地看着那家伙拿刚死的人吓活人,但他们中就是有傻瓜当真。
豆饼问死啦死啦:“我是豆饼,他跟我说甚?”
死啦死啦答:“屁都没放一个,撩蹶子走了。你没老大了,你自在了。”
见过从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吗?豆饼现在就是这熊样了。
烦啦拆穿死啦死啦,“团座,如果真有死鬼,那也是飘的不是走的。别穿帮了,团座。”
另一边的爆炸停止了,很多人把头转向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这辈子就是一个个未竟之志铺起来的,你们飘得起来吗?”死啦死啦别着脸不去看那个方向,而是很悲天悯人地看着烦啦,而且是不看别人就看着烦啦,真要把烦啦气死。
迷龙收回爆炸熄止方向上的眼球,从身上拔了根不知道什么毛对着死啦死啦吹了过去,这当然不是表示尊敬,“硌应玩意儿。你就跳神汉吧你就。”
死啦死啦对他的回应是啪的一掌拍在迷龙的后脑上,半真半假,似亲昵又似惩罚,打得迷龙直起脖来时不知是否该做还击。
“鸟人。死那么多人对你们算是白死了,死人有话跟你们整窝的鸟人们说。”死啦死啦说。
康丫在做他那注定无人要听的嘀咕,“……走吧,回家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康丫的嘀咕,“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烦啦等人听天由命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懂了和没听懂的人都是一样的。烦啦无所谓地说:“随便。你随便怎么骂吧,你总算救了我们。”顿了下,转头看向这时开始出现中正式步枪枪响的林道,“还有他,也是。”
“那就随便。”死啦死啦说,他瞥了眼那个方向,没说让人去救援,只有等待。
他转过身时看着山峦和云海时就再也没了随便的表情,这里的人第二次看见他拖着枪,向着他所说死人所在的方向下跪。他嘴里念诵那些奇怪的音符时,所有人有一种步入云海中的错觉。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然后他在人渣们的面面相觑和不知所措中站了起来,“走啦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鸟人,我带你们回家。”
这个时候,林道的枪声急速的响起来,死啦死啦一听就知道,那是勃朗宁重击的声音。掷弹筒的声音响了两下,又立即熄灭,零星传来三八大盖的声音,可数量越来越少。山顶上的人渣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蛇屁股和残影的三个副射手首先站起来瞭望那里。
死啦死啦带着队伍朝刚才亡命跑来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们把自己刚才丢下的东西捡起来,又收拢日军身上的装备物资。
和残影汇合的时候,死啦死啦他们看到他也在收拾东西。
残影知道让蛇屁股丢下汽油桶的人是死啦死啦,可当时连他自己都保不住命,所以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蛇屁股他们拿着的汽油桶,拍拍他们的肩膀将自己收来的用日军军服裹着的十几个日本罐头刮在他们身上。
他们重新在云海中走着下山的路,有时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大家的身上,但那并不能让人振作。
人渣们想回家回家。日军欺软怕硬,一百六十比十六的战损让他们感到恐惧,再不敢出现与这群人的视野,转向去啃全无组织的大队溃兵。
而死啦死啦这队人脚走出了云海,心又进了云海,曾经他们几乎有了方向,但现在所有人又象这里的气候一样,模糊、潮湿、晦暗。
残影这回成了真正的排头兵,身边只有迷龙这个给他砍道的家伙。如果残影不再这里,迷龙肯定是排头兵,不光是行军打仗,也包括做好做坏,上升或者下降,于是迷龙第一个垮掉。
这里的地势已经相对平坦了,死啦死啦在用一个英式指南针辩认着方向。他们都已经疲惫,拖着步子拄着枪,踢到个小树枝都能让队伍里的人摔一跤。中间体力最强悍的两个人是迷龙和死啦死啦——人们已经不将残影归为人的范畴。
迷龙停下脚步,仍残影径直向前。他身后负担沉重的豆饼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在飘一个在爬,但偏偏就是迷龙向死啦死啦异议:“再不歇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根本置若罔闻,并不在意迷龙空洞的威胁,但看了看他那不堪其惨的队伍,他也知道已经到了极限。“再走半小时,歇十五分钟!”
他对着队尾叫唤,“别拉太狠!我从第一个人坐下开算,这么个十五分钟-能不能歇到看你们自己!”
于是队伍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