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文章皱了皱眉,他看向这群人,问道:“你们怎么找着什么都往身上套?”
康丫看着龙文章,他这时也在扒日本人的衣服,“我们光着呢,长官。”
他讥讽着下属,“身上包的旗袍还是裙子?”
蛇屁股答道:“缅甸布。我们就找着这个。”
龙文章摆摆手,“都扯掉,连鬼子衣服,都脱掉。”
迷龙冲着龙文章不快地说:“长官,送死就送死,死不高兴趴个一字,死高兴了躺个大字,可至少得有块布。”
那家伙干脆利索地说:“你们有裤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裤衩它也是条中国裤衩。”
只有人僵峙,没有人响应。
残影在其他人把仓库里的缅甸布拿出来后,就拿了把刺刀,到林中砍了很多枝条来。回到这里的时候,只听见要其他人把身上裹着的东西脱下来的龙文章说:“你们都听好了,这里是缅甸,这些天这里会死很多黄种人,死了以后唯一能拿来认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这仗打不赢,很多人的尸体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们愿意死了以后跟日本兵埋在一起吗?你们死了做鬼,再跟日本兵同寝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所有人都在忙不迭撕扯掉身上的缅绵或任何不属于中国的衣服。
残影把树枝放在其他人拿出来的缅甸布的旁边,然后折回用刺刀把日军的黄色衣服割成小布段儿。
“你干什么?”龙文章在旁边看着残影的动作,瞧对方把日军的衣服撕成一小段一小段,便问。
残影抬头看着他,道:“伪装。”说着,将手头上最后一小片布与刚才撕碎的兜起来,拿到刚才放置东西的地方旁边。
近夜的雾色下一个仓库在爆炸,烦啦几人曾待过的那个仓库已经烧得在坍塌,他们中的一些人在火光衬映下搬送中国兵的尸体,把他们排列成行放置在空地上。
在仓库里的伤员死了,加上林间死于日军追杀的尸体也集中过来,天黑了,只找到三具尸体,加上他与美国人,这里还有三十四个活人。
迷龙和康丫把车上那具中国兵的尸体搬过来并排放置,迷龙把尸体放下后开始扒中国兵身上的衣服。
龙文章拦住迷龙,“干什么?”
迷龙是理直气壮的,两只解人扣子的手仍停在死人的扣子上,“穿衣服啊。这样死了也不会跟小日本埋一块。”
“你要穿就得有人脱。手拿开。”
“是活人穿,死人脱。”迷龙明显是不忿的,他的手仍停在原处没有动过。龙文章从他身边走时在他头上推了一把,让他坐倒,“我不希望你们觉得你们死了以后还会被人扒衣服。这样就更加没种死啦。”
然后他开始脱,地上有三具只有裤衩的尸体,他把帽子和上衣脱给了第一个,对第二个他脱下了他的衬衣,对第三个他脱掉了他的裤子。
“帮他们穿上。”那个已经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男人说,声音有点儿发闷。
烦啦他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做那件事情。只有一条裤衩的中校背着一支中正步枪,在他们身后看着这种忙碌,烦啦等人的动作慢慢地由开始的机械生硬转成后来的柔和,郝兽医甚至用手托着死人的后颈,以免放下时磕了他的头。
“你看,你们开始记事了,他们是你们的同袍,死了也是。”龙文章在他们背后说。
他转过头,看着正在将缅甸布像缠绷带一样缠在关节、小腿,肩膀等处的残影。“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闷。
“伪装。”残影继续说着,没有停住手里的动作。他用撕碎的缅甸布帮助树枝藤条,用刺刀把荆棘上的刺削掉,接着又往上面挂上日军衣服上得来的布条,把那些东西弄完后。残影将它们挂着、绑着戴在身上,很快,他在其他人眼中成了一丛灌木一样的东西,只有眼睛和脸露在外面。
龙文章大概清楚他在干什么后便没理他,残影的不同于这里的其他人极其明显。从刚才两个美国人说话的态度看,这些日军多数是他消灭的。
残影的与众不同龙文章不说什么,烦啦等人也不敢说什么。自己三十多人被鬼子围起来打。可人家一个人却干死了十多个日军。
残影忙完自己的事情后,看到龙文章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那些已经被打上了中国标记的尸体,他又走了几步,几乎已经濒临了那两栋烧着的建筑,一栋在炸,一栋在塌。他转身看了看我们,“现在我跟你们一样了,我要死了就会跟你们埋在一起。你们不要嫌烦。哈哈。”
那种直接念白出来的笑声让其他人有点儿不寒而栗,他自觉忽视残影眼中的沉寂,事实上,即便残影站在人群中也是非常突愕的存在,他只能选择无视,同样受到这种待遇的还有两个美国兵。
他们坐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中国兵整理尸体,对于那位中国长官的做法十分认同。
龙文章对着十个放在空地上的木箱问:“这是谁拿出来的?”
其他人看向残影,如今,夜幕渐渐来临,坐在那里的残影几乎与身旁的一处草丛连在一起。“是我。”他的回答仍然简单直白。
“就你一个人拿出来的。”他的口气颇为不屑,像是在说,这种屁话就别在这里瞎扯了。可是,残影闭上眼睛假寐起来,他身边坐着刘全与后来同样被他指为副射手的柯福,柯福是山东人。
郝兽医这个时候说话了,他带着些怒气,因为这些话本来是该让阿译来说的。“长官,这些东西是影连长拿出来的。刚才我们被日军追到了那栋仓库了。”
“哦,那栋仓库?那就是说这些日军都是他一个人杀的?”龙文章把嘴巴拉的老大,问着郝兽医。虽然他大致知道答案,可让别人告诉他更明确些。
得到肯定回答的龙文章沉默着,他用那种黯淡的眼神看着周围的人,包括两个美国人。其他人低下了头,连迷龙也堵着气把眼睛看向其他地方。
那栋爆着的建筑又爆炸了一次,然后整堵墙坍塌了下来,龙文章回头看了一眼,不是被惊着了,而是为了提醒其他人该看着哪里。
“你们知道在爆炸的是什么吧?——那个一脸驴劲儿的,我问你呢。”龙文章用下巴指指迷龙。
一脸驴劲儿的迷龙悻悻地地说:“枪、子弹、手榴弹,那啥那啥的。”
龙文章揶揄着我们所有人,“连你都知道,那就所有人都知道。在爆炸的是英国人本来说要给我们的枪,你们本来可以装备极强的火力。如果你们所有人都扑向那里,就有武器和日本人抗了。命是你们的,难道每次都要人来救你们吗?”
“英国人把弹药库点上了,它在爆炸。”阿译说。
龙文章看着阿译,“那,他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能抢出十箱弹药?而且……被炸死,被少你们一倍的日军围起来打死,喜欢哪个?”
烦啦沉默、阿译沉默、迷龙沉默,所有人都沉默。哪个都不喜欢,但如果非得选择肯定每个人都会选择前者。
他跪了下来,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炸着烧着的雾夜里,他向那四具中国兵的尸体单膝下跪,姿势很怪,单膝,一手拿着武器,一手垫在膝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额头放在垫在膝头的手背上——他那样做了足有半支烟的功夫。
所有人都看着他,包括两个美国人,他们亦或是被龙文章制造的气氛感染,两人沉默不语。对其他人而言,现在这个神经质的家伙做什么都不奇怪了。
他给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说话,说的什么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说话时变得很平和,再也没有嘲弄。他对死人很尊敬,和他们很平等。
龙文章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死去的士兵,“走啦,走啦走啦,现在可以走啦。”
火光映着那张平和恬淡的脸,映着冷静与疯狂,映着伤逝与悲悯。远处的火仍在烧着。龙文章让他们找了一个废旧的汽油桶,往里边灌注了水。然后,他用一个手提的五加仑油箱往桶里倒着东西,黑乎乎的,也许是染料,或者是沥青,甚至是原油,总之让整桶水立刻成了黑色。
先前在禅达听到的大胜现在已经成为溃败,英军不希望中国盟军进入他们曾经的殖民地,以至中国军队坐失良机,日军横插直入,成为缅甸土地上的决胜者。中国军队主力向滇边撤退,而英军撤向印度。
如残影和烦啦这样的人被草草组织,然后扔进战场填补空白,结果只是在溃兵中增加更多溃兵。他们赶上的是这场战争的尾巴,最糟糕的部分。
龙文章放下了桶,钻进了桶里,把头也浸进了那黑漆漆的液体里。
黑色液体上冒着那家伙在里边呼吸造成的气泡。迷龙拿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做了个刺杀的姿势,当然,现在那还只是半真半假。那家伙再冒出头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一个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脸,笑了一下,龇一口白牙,露两个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样,摸着黑走黑林子。”
龙文章让其他人进入汽油桶一个个钻出来,站在那儿,一个个淌着黑水,不知所措——连郝兽医也没曾被放过。很难形容这样的一支军队,光着裸着,黑得象霉烂了的树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挂着临时凑就的背具、弹袋,手榴弹用绳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绑在腰上,所有人尽可能地均分了来自死人的武器,让每一个人都有可用的家伙,有人*着一头粗的树棍。
残影在他们都钻好了后,用一块被撕成碎片的缅甸布蘸了下,然后朝自己身上不断挥舞。那本就有数种颜色的伪装上又多了新的东西,让他更容易隐藏在暗夜中。最后只有他和两个美国人是免去钻汽油桶的。
其他人没有对残影受到的待遇有不满,对方靠的是实力,而且用实力证明过了。
两个美国人看到一群本来光着的中国士兵变成了连老妈都认不出来的模样十分奇怪,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官。可他们的疑惑只能保留于腹中,机场失守了,他们也成了无根之木,只能跟着这支看起来不怎样的中国士兵走。
龙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尔德步枪,“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动静,活人去打仗。”
不辣发牢骚:“他妈光着。”
龙文章文绉绉地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老粗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残影、烦啦和阿译几个听得懂的,除了有先知之能的残影,其他人要很久以后才明白他那八个字有够多贴切。
于是,三十四人的队伍朝林子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