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枪！”
“对，还要发枪！”
“娘的，我要花机关！”
“花机关算什么？那个叫什么？”
“烫妈生！对，烫妈生！”
“瘪犊子烫妈生，砸我一身瓦片。”
“让你充好汉。”
除了破晓以外，所有人兴奋地聒噪着，低语着，争先恐后脱着衣服，脱掉裤子。
残影将身上的衣服脱掉后，看到挤向那个军官的烦啦，他递出在破庙写好的纸片，“长官，长官，能不能帮我寄封信？”
被他称为“长官”的家伙只是少尉，但对着烦啦这中尉的架势好像他是少将，“寄什么鬼信啊？”
烦啦点头，“就是鬼信。遗书。地址写背面了。”
残影别过头，来到队列的前面，这架飞机上会死很多人，残影希望自己能救下来几个。烦啦回来后，在队伍中专心用裤头上多出的一小截绳头绑住他手上的磺胺药瓶。
那个军官在队伍中间看也不看地走过，一边在他的登记簿上划拉着什么，他唯一关注到的是几个仍背在肩上的汉阳造。
他喝道：“放下！背着枪干什么？”
那个被他喝住的士兵很不自信地嗫嚅：“……打小鬼子……”
“到地头美国人派枪，英国人派衣服，背这块废铁去干什么？放下！”
那个士兵很难割舍地把枪归入脱了一地并被拢成一堆的那些破衣烂衫，其他几个好容易保留了自己枪支的人有样学样，连要麻的刺刀，蛇屁股的菜刀也放了下来。
军官对了队列外其他人看不清的几个人影叫唤：“发吧！每人一个！”
“发装备啦！”
“排队排队！”所有人自觉地站排了，亢奋地等着自认为的新家伙。
残影嘴角露出苦笑，他站在那里，因为他清楚，战斗快要来了。
“vomitingbags（呕吐袋）？”烦啦迟缓的念出新发到他手里的东西，上面的英文。
“衣服呢？”
“枪呢？”
人群中间开始出现这样的质问，终于是有点儿抱怨了。
军官开始发怒，“聋了吗？朽木！刚才说话你们在听吗？到地头美国人发武器，英国人派衣服！就在那边的机场！穿衣服带枪干什么？”
中间最强烈的抱怨是来自不辣哀哀的声音，“冷啊，长官。”
军官挺起胸膛，扫视着这群瑟瑟缩缩的人，“我不冷吗？这是上峰命令！国难当头！委员长的早餐都已经是一杯清水一块饼干了！你们是装备最精良的部队，要想着为国内抗战的弟兄节省！”
所有人哑口无言了，军官大人拍着散兵们的肩，被他拍到肩膀的人便裸着瘦弱的身子爬上侧舱门的简易舷梯。
军官大人现在友善了许多，“小心点儿。第一次坐飞机都会吐的。”
人们挨个爬上舷梯，残影后边是郝兽医、迷龙、烦啦，在还没上来的烦啦看来，前面的几个人都被机舱门吞没，他后边的阿译用头撞着他的屁股。
所有人都小心地抓紧了vomitingbags，似乎呕吐会是征程中最可怕的事情。
烦啦爬在那个跟垂直差不了多少的梯子上，他的身后起了骚动，在舱门口的残影和刚上来的烦啦回头，军官正把要麻和他之后的人全拦住了，李乌拉和其他几个人全在其中。
军官伸出手拦着他们，“再上超啦！下一架！等下一架！”
要麻站在下面叫：“不辣！豆饼！木匠！——不辣你下来，咱们一起啊！”
不辣就在残影身边，他有些嗫嚅，显然，他想一起，但他不想下去。
军官将他推开，“下一架就一起啦！喊什么喊？再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大家顿时安静了，要麻他们被轰赶到这里的人看不清的雾气里，而这里的人被机舱吞没。
这飞机是用来运货的，连舷窗都没几个，而且为了尽可能装更多人，它已经拆掉了包括座椅在内的各种舱内设备，让大家像罐头一样挤在一起，贴着彼此冰冷的皮肤。
一个美军飞行员从驾驶舱的隔断里看了炮灰们一眼，仍然转回头向着机舱下的地勤人员大骂：“这是你们说的货物吗？他妈/的！在这样的天气里你们让我运人！”
引擎已在预热，在货舱里听来轰鸣尤其大，在里面的乘员根本听不见地勤的解释。残影看着簇拥周围紧张的脸，烦啦的脸，阿译的脸，郝兽医的脸，不辣的脸……连迷龙现在都有一张紧张的脸。大家的皮肤快粘在一起了，在这样一个从未经历过的环境里没有人再说话。
飞行员一边忙着起飞前的什事，想起什么来时便暴怒地向飞机下抱怨：“我的护航呢？我开的是日本运输机吗？天上飞的战斗机全是日本鬼子的！飞虎队呢？！”
残影知道他在抱怨什么，这不是因为他的英语厉害，而是明白剧情，到是烦啦流着汗，即使冷也流着汗。他身边很近距离上阿译直直地瞪着他，“他说什么？”
烦啦嘴角有些抽搐，嘴唇颤抖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开口骗阿译，“他说眨巴眼就到了。”
残影呵呵一笑，烦啦朝他看去，在看到对方的脸时他确信，对方也知道飞行员说什么了。可都住了口，两人在这件事上保持着沉默。
“他妈/的”，飞行员砸着他的座舱，起劲地骂着：“起落架没修好！比起落架还该死的是中国的雾！比雾还该死的是美国的起落架！”
阿译瞪着他，无论如何他知道那不是在表示高兴。
烦啦不再看他了，而是转向正对着郝兽医苍白的脸，这时候预热好的引擎开始轰鸣，在它轰鸣的同时康丫开始呕吐，他一瞬间就吐得天翻地覆。不辣和豆饼拼命地捶他。
康丫边吐边哭号：“我不飞啦！妈呀我要下去！”
残影乐呵呵的说：“呦喂，您有翅膀呀，这百来米的地方，你要是掉下去，啧啧，不是要变成肉饼了吗？嘿，豆饼你有亲戚啦。”
看到康丫更加苍白的脸，烦啦瞅了眼残影，说：“还没飞呢你叫什么叫！要飞先得滑跑！”
康丫从呕吐袋里抬起头，“啊？”当他发现自己还在地面时，他的呕吐也奇迹般地立刻停止了，康丫抱怨似的看了残影一眼，却也不敢如何。他和不辣挤到小得比人头大不了多少的舷窗边，看着在c46转上跑道时窗外移动的地面。他立刻轻松起来，“就跟坐汽车一样嘛。”
不辣悻悻地说：“飞不起来啊？美国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而这时飞行员向着地面扔下最后一句，他说的时候也知道是没人听的，“他们不是冻肉！”
然后这架飞机在简陋的跑道上加速滑跑，震动轰鸣，正得意的康丫和不辣互相撕扯着摔在地上，舱板上人们拥挤着滚了一地。残影虽然有准备，紧紧抓住一个支架，但被快要晃倒的人抓住胳膊，所以也不好受。
原运输营副连长康丫对飞行员大叫：“你会不会开车呀？”
正副驾驶都没有理他，残影的世界陡然倾斜，康丫摔过来时用额头狠撞了他旁边的烦啦的颧骨。于是他们几个抱成一团在舱里连滚带爬。残影更加不好受，烦啦倒下时，死死抓住他的脚。虽然没确认，可残影知道自己身上挂了超过五个人，他死抓着的固定环已经有夭折的迹象。
简陋的标识灯在雾气中闪烁，这架飞机载着所有人，冲破雾气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