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你与天蓟在外面候着吧,待会儿会有人将捣好的‘百味草’送来,你替我浸好再拿进来。”说完我径直推门而入。走入内室,见哥避开右腰处的刀伤侧卧着,玉面苍然,紧闭着双眸正对房门而憩,拧在一处的眉宇间全是倔强的硬朗刚毅。
痛,是必然的。
哥咬着牙的睡容让我没来由的心酸泪涌。我一贯不爱哭,此时却无论如何抑制不住。前尘往事就这般汹涌的顺着泪汩汩而来,我的心情跌宕在幸与不幸之间,不经意便呓出了低低的抽泣。“怎么哭了?”哥忽然睁开明眸,一对眸子灿若明星,漾出一脸笑,拉住我的手,“我的小雨儿怎么哭了?好歹我这个病人都没哭,你一个神医哭哭啼啼,这是唱得哪一出?来,坐下。”哥拍了拍床沿。
我依言在床榻边坐下,哥用他满是粗茧的手抹干我脸颊的残泪,“行行好,别哭了啊,乖。”哥挤眉弄眼,哄逗小孩般的神情一如往常的滑稽可笑,“我以前求你哭一次你死活都不肯,今天怎么一句话不说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哭出来了。”我扯了扯嘴角,好半天终于露出一个淡笑,笑得有些心疼,轻拂过哥的剑眉,我试图让它舒展开来,“哥,伤口很痛吧?”
“痛?不痛,”哥斜撑着身子没正经的笑起来,“可没你以前咬我的时候痛,别忘了你可是铜嘴铁齿,我手上那几个牙印可一直在控诉你的罪行。害我娶不到老婆,你说,哪个更让我心痛?”
“你又来了,”我挂着泪痕推哥嗲笑,“乱没正经的。你自己从没想过要找一个固定的女朋友,别总把屎盆往我头上扣。也不想想是哪个说,绝不吊死在一棵树上的?风流鬼!”
“瞧瞧,你可越来越没有淑女风范了。”哥笑着摇头。
“淑女风范值几个钱?我还记得有人告诉过我,贵族迟早是要被尿给憋死的。”尤记得哥参加一个上流社会的家宴后狼狈的奔向厕所前痛呼的那句话。
“哎唷。”哥痛叫了一声,必是牵动了伤口,我急忙探手查看,未见渗血这才放心。“雨儿,下次说笑话前知会为兄一声,否则为兄这支离破碎的身体怕是禁不起几个笑话就要炸裂了,你于心何忍?”
我头一抬,故作美目含怒,“怎么?这会儿就知道痛了,受伤前怎不想想该如何保护自己?亏你还是受训多年的特警。看你以后还敢自诩武功天下第一?迟早没一个人会同情你。”
哥假意受伤的捧住心口。我接道,“哥,这招东施很早以前就用过了。西子捧心可不是人人都学得来的。”哥一听我暗讽他“东施效颦”,随即摆出一副酷毙了的姿态,一双桃花眼乱闪乱电。我登时应景的贡献一张花痴脸,只差没流口水配合,与哥的“情圣”眼神大战了几个回合,忍不住笑出声,“哥,别再抛眉眼了,还没满足你的虚荣心吗?”
无心一语掷地,却似利剑般刺中了哥的心事。
哥蓦地沉静下来,忽忘情的嗫嚅着“心?”,很久才又开口,“人心,可有满足的时候?”听得出哥的心弦被我撩拨到某些事上,他有感而发的短短一句,却似沧桑一世的珠玑。我只是怔怔地盯着少现静默的哥,不说一词,我不知道在洛朝的这三年,哥经历了些什么。想开口问,却又莫名的踌躇,怕触动不该触动的东西,吞吐几次,终归只是拍拍哥的肩,“好好歇息一下吧。”
哥靠在榻沿,眺望了一眼窗外,始终噙着笑,“雨儿,我只能告诉你,哥做很多事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有些事,你迟早会知道,包括着一身伤的来由,但不是今天,今天不是黄道吉日。”第三次了,这是哥第三次有意无意的远眺窗外。窗外,这浩淼天宇下,究竟有怎样的人,怎样的事如此深刻的牵动着重伤的哥呢?竟让哥一想起这人这事,便在刹那间褪下了笑闹的保护色,呈现少见却真实的一面,但这一面却是沧桑的。
这一面的哥这般的不快乐,为了什么?他的苦衷又会是什么?哥从来不重名利与金钱,能牵制他的也只有情了。会什么情呢?亲情,友情,爱情还是恩情?
我思量半响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见哥侧身安睡,便踱出了门外。门外空寂无人,磬儿想必去浸药了,天蓟百无聊赖的抬头看了看我。竹林中猛然响起宛如晨风奏响的“唼唼”声,似有旋律又不成曲,时隐时现,若明若暗,如梦似幻般传来,简单却隽永的不真切。这大概就是平凡中的不平凡,恍惚中,我若凌波仙子拔地一跃而起,纵上绿竹枝头,仿佛一只斑斓彩蝶尽情的展翅飞舞,天高地厚也不在眼中,只为燃尽生命最后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