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儿又翻了翻简历,说:“你是中文系毕业的,这个专业很适合这个职位,是应届毕业生吧?”
薛天乐老实地承认了,说自己很喜欢文案,同时他认为中国现在缺少真正的文案,太多的文案已沦落为配文,太多的文案沉迷在文字游戏里自恋,太多的文案把客户的产品忘到九霄云外,太多的文案写标题就像写标语。
艾薇儿听得津津有味,问:“你有人生目标吗?”
薛天乐脱口而出,“我要把文案的尊严和专业水平找回来,然后做一个真正的文案,一个牛x的文案。”
艾薇儿差点儿被打动了,冷静下来给薛天乐出了一道题目,“某地势较高的楼盘,写一主题推广语。”
薛天乐想了想,信心满满地说:“高人,只住有高度的房子。”
艾薇儿笑笑,感觉薛天乐虽然有些书生气,骨子里也有点儿文人的傲气,但总体来说还是蛮有激情的,可以培养培养,比那些有几年工作经验的人好驾驭。
艾薇儿马上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晓。对于这个职位,李晓并不想干预,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都说生活永远是矛盾的集合体: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身陷围城的人却想出来。而艾薇儿原先所憧憬的白领生活,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幅油画:远看色彩斑斓,浮想联翩;待细细近观时,却失望地发现,呈现在画布上的只是那些重叠混乱的斑驳色块。
连续好几天,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玩命地工作。眼看着每个项目和各种事项慢慢地落实好,艾薇儿心里的确开心得不行,这毕竟是她第一次接手这么重的担子,项目的成败对她在企智能否生存下去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薛天乐过来不久,艾薇儿没给他安排多少工作量,只叫他熟悉熟悉项目。
俞达明留下的一些工作,艾薇儿暂时进行了重新分配。许涵一看自己的任务量加重了,立刻火大了,哼哼唧唧地去找到艾薇儿,说自己要请病假。
艾薇儿一眼看出了许涵心里所想,说:“现在不是人手不够吗?新来的同事正在适应阶段。”
许涵蛮横地说:“你是怎么招聘的啊?不是说要熟手吗?为什么要找一个生瓜蛋子来?”
艾薇儿压住火气说:“这事是经过总监敲定的。”
许涵根本不把艾薇儿放在眼里,在她看来,艾薇儿只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渔人之利而已。她冷冷地说:“切,别拿鸡毛当令箭了,就你那么点儿能耐,策划部早晚也得被你给整垮。”
其他同事幸灾乐祸地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许涵嘴不饶人,继续说:“有功都是你得,有错总归我们挨批,每天还板着个脸对着我们,稍有错事就拿我们出气,我们为何要拿热脸贴冷屁股?”
艾薇儿气得血直往上涌,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心想:今天要是被你许涵压制住了,那以后就没人再听我这个主管的了。我往后的日子还怎么混啊?
想到这儿,她厉声说:“这里谁说了算?你不服可以向上级反映!但我有权给你布置任务,你完不成,我就有权罚你。这是命令!受不了的话,你可以走人!”
一会儿就有人把李晓给喊来了。
许涵一看见李晓,眼圈一红,娇滴滴地抹起了眼泪,一脸委屈地哭诉道:“李总啊,我是来工作的,不是被人像奴隶一样驱使的,你看现在,我就是有三头六臂,那些工作也完不成啊!我一直任劳任怨,没想到却落到这个下场!”许涵倒了一肚子的苦水,这一连串的动作和台词,跟专业演员拍电影似的。
李晓站在两个女人中间,感觉有些头大,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涵的眼泪哗啦啦地流着。
艾薇儿很讨厌女孩在上司面前动不动就落泪,诚然,女性很容易用哭来要求想要的东西,但在一个工作环境里这种情绪是不能容忍的。虽然这么一哭会很快得到同情,但从长远眼光来看,不但有损你的威严,也对你的事业形象有影响。他们会鄙视一个动不动就哭的女性,并以此判断该人不能担当重任。
艾薇儿正色道:“李总,现在人手不够你是知道的,本来给许涵安排的任务就不多,她还怨声载道的,这叫我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啊?”
李晓当起了和事佬,笑着对艾薇儿说:“薇儿啊,我看就算啦,都是为了工作嘛,没必要争个你死我活的,你是她的领导,多体谅体谅下属嘛!”
艾薇儿心里憋了一口气,不吐不快,强硬地说:“项目繁多,时间太紧,反正工作我是安排了,如果您感觉我做得不妥的话,可以申请把我这个主管给撤了。我在公司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得不到,那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
李晓愣在原地,表情有些尴尬,心想这事儿可不能闹大了,一旦传到何华武耳中,老板又该责骂他管理不力了。他又重新堆起笑脸,把许涵拉到一边,安慰她道:“她现在是你的领导,肯定是要面子的,你想啊,面子能值几个钱呀?你就委屈些吧,有机会我再帮你出气。”
许涵嘴一撅,娇滴滴地说:“不行不行,人家就是受不了她嘛!”
李晓左右看了看,哄着许涵说:“好了,我理解,我明白。回头我给你买块手表,怎么样?卡西欧纪念版的。”
“真的?”许涵的态度一下来了个大转弯,眉开眼笑道,“你可别忽悠我,我记性可好啦!”
两人暧昧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行行行,我说话算话。”李晓摆出领导的表情,说,“不过,你要向艾薇儿道歉。”
“好呀,好呀。”
李晓心想,你就等着纪念版吧,几千块钱倒是小事,只是老子没心情当冤大头。
接下来,许涵扭扭捏捏地走到艾薇儿面前,说:“对不起啊,主管,刚才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啊!”
“算了,我都忘记了,其实刚才我的态度也不好。大家都是同事以后还要相处,以和为贵嘛!”艾薇儿表面也做了检讨,心里却说,少给我来这一套,指不定你心里正给我扎小人儿呢!不过她心里还是很畅快,通过刚才的强硬态度,给了许涵等人敲了一下警钟。
薛天乐这个时候走了过来,主动要求帮许涵分担一些工作。
许涵轻蔑地扫了一眼薛天乐全身的非主流打扮,说:“姐姐在这里谢谢你了哦!”
艾薇儿很满意薛天乐这种对工作的态度,也顺水推舟给了许涵一个人情。考虑到薛天乐的水平问题,艾薇儿对于他完成的作品,由自己亲自把关。
薛天乐很用心,一段时间下来,进步神速,摸清了写文案的许多规则和要领,渐渐上手了。
许涵在薛天乐的“帮助”下落了个轻松,没事还开玩笑要给薛天乐介绍女朋友。而心高气傲的薛天乐却懒得搭理这些大龄的姑娘们,像杨过大侠一样独来独往。
辣椒把薛天乐归纳为st股:这类人刚刚大学毕业,正在四面出击寻找饭碗;更多的是从来就不曾有过固定收入,放眼未来也是一片惨淡。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两手空空,但两年内却有可能天壤之别:有的被强庄入主,资产被彻底置换;另一些则会在三年沉沦后坠入pt股,甚至步入监牢在人生舞台上被摘牌。
有一天,薛天乐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完成的工作,交给艾薇儿把关。
艾薇儿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薛天乐不但把自己的那份工作做了,而且把许涵的那份也代劳了。两者对比一下,薛天乐的方案质量还略高于许涵。该怎么办呢?
艾薇儿马上通过msn和薛天乐沟通。
薛天乐解释道:“我看了许涵的东西,感觉不怎么样,于是自己又做了一份。”
艾薇儿问:“你没征求过许涵的意见吗?”
薛天乐反问道:“为什么要征求她的意见?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能者居之。”
艾薇儿不高兴了,她发觉薛天乐没有放下天之骄子的高傲姿态,有些浮躁,这种我行我素的作风在生活中可以称为个性,在职场上却难免会惹麻烦,毕竟团队精神是职场的重要原则之一。
两个方案,到底该怎么选择呢?
艾薇儿颇感为难,斟酌再三,还是把薛天乐的方案发给了许涵。她决定先给许涵提个醒。
许涵看了之后,心里悚然一惊:天哪,薛天乐正一步步取代她的位置!从工资成本上来看,她的薪酬要高出薛天乐一倍,如果艾薇儿这个时候给她穿小鞋,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人不可貌相,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他人的能力,尤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如此一来,薛天乐变成了许涵眼中的阶级敌人。
最后,艾薇儿还是决定选用许涵的方案。她还委婉地提醒了薛天乐: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分内的工作不是懦弱,而是各司其职。越俎代庖只会惹人反感,为自己多树敌人。即使你能力再强也不要试图什么事都要插一脚。过度张扬只会将自己推向不利的局面。
许涵本以为自己在利用薛天乐,没料到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尴尬的处境。人在借用外力时,一般来说都是内力有所不足,这样一来,借助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外力占主导的情况。搞不好,自己所有的付出都付诸东流,就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职场中不断提升自己的能力总是最关键的。他人之力永远都不是自己的,能用一时却不能用一世。当你没有实力参与一件事时,不要期望自己能够仅仅凭借外力就能完成它,并且能够全面掌控这种外力。老祖宗的至理名言“没有弯弯肠子就不要吃镰刀头”不是没有道理的。
艾薇儿不想进一步激化策划部内部的矛盾。同事之间虽很难成为朋友,但亦不是敌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安定和谐是工作效率的重要保障。
事后,许涵开始对艾薇儿改变看法,敌意也消除了一些。在工作中,她也不敢再消极对待了。
俗话说,多年媳妇熬成婆,一般坐久了办公室的人,会像孙猴子一样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为人处世腾挪跌宕,游刃有余,一个字——“精”。艾薇儿感觉自己忽然间成熟了许多,并在不断地总结、改进着自己的管理方式。
几天后,售楼部经理李美洁约艾薇儿喝咖啡。
艾薇儿赶到的时候,李美洁正懒洋洋地坐在一间装潢优雅、格调别致的星巴克里。
“艾主管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李美洁客气地起身招呼道。
艾薇儿有些不适应这个称呼,红着脸说:“李经理,你就别捉弄我了。”
“那好,以后私下你叫我李姐,我叫你薇儿吧。”
“没问题,李姐。”
一会儿,服务员过来了,李美洁主动帮艾薇儿点了一杯咖啡。艾薇儿一看单子上的定价,一百八十元,心里一紧,心想做销售的就是有钱啊,出手够大方。
李美洁端起咖啡,优雅地轻轻啜了一口,然后对坐在对面的艾薇儿说:“薇儿,你坐上策划部主管的位置后,我们就没见过面吧。”
“是啊,你们纯真年代那么忙,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像你这样重点大学毕业的高才生,这么年轻就做了主管,”李美洁给了她几顶帽子,“真是前途无量啊。像这样的地方现在还能和你一起来坐坐,再过几年,你就看不上喽。”
“哈哈,哪里哪里。”艾薇儿眉开眼笑,心里不免在犯嘀咕:李美洁单独约她出来有什么事呢?要是工作上的事情,打一个电话就沟通好了。
两个人侃侃而谈,大多都是一些购物时尚和花边新闻。不是屈臣氏的化妆品打折了,就是某楼盘销售员遭遇客户性骚扰了等等。总之,东拉西扯没一句是和工作有关的。
李美洁毕竟是销售上的老妖精,说起来没个消停。艾薇儿耐着性子,顺着她的意思频频点头,心里却无法平静:一直高傲自大的李美洁单独找自己绝不会是侃侃大山,一定是有别的目的……
李美洁又要了个果盘,用牙签叉起一个樱桃,叹了口气说:“薇儿啊,纯真年代不挣钱啊!”
终于切入正题了!艾薇儿心里暗道,脸上却笑眯眯地道:“不是最近的业绩还可以吗?”
“毕竟是个小项目,不像你现在做名海公司的这个项目,开发商一出手就是五百亩。你看姐姐我上有老下有小,孩子又在贵族学校上学,再加上两套房子的按揭,一个月的开销就是好几万,难啊!”
艾薇儿点头称是,“是啊!跟明星大腕比起来,我们挣钱太难了。我前几天去外地县城提案,人家开发商嚷嚷着要去澳门葡京大酒店玩,一晚输个几百万跟玩似的。”
李美洁听了欷歔不已,说:“我都三十多岁了,现在还是个销售经理,也折腾不了几年了。”
艾薇儿说:“哪有啊,您还挺年轻的,皮肤保养得那么好,怎么看也不像是生过孩子的妈妈。”
李美洁苦笑道:“你就别安慰我了,岁月催人老啊。不服不行!”
艾薇儿觉得李美洁不会单纯是来向她来诉苦的,直截了当地问:“李姐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呢?”
“听说你现在和名海公司沟通得不错,营销总监安嘉杰对你不错吧?”
艾薇儿听出李美洁话中有话,笑道:“李姐的消息挺灵通的,您是什么意思呢?”
“薇儿,你想不想自己单独出来创业?”
“创业?”艾薇儿睁大了眼睛看着李美洁,摇头笑道,“我现在哪有那资本啊,顶多晚上两眼一闭做做梦而已。”
李美洁一脸认真地说:“如果有机会,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您说吧。”
“薇儿,我的计划是,直接成立我们自己的代理公司,把企智踢出去,然后直接和名海公司合作,我们自己操盘。”
艾薇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望着李美洁。须臾,她才缓缓地说:“这样不好吧。”
“薇儿,我们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要工作?不就是为了钱吗?职场上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不都是为了利益吗?我们辛苦工作,最后钱都到老板腰包里了。何况,就算你在企智干得再好,一个月的工资也不会突破八千块,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你难道就不想拼一下吗?”
艾薇儿脸上浮现出了忧心忡忡的神色,说:“企智毕竟经营了那么多年,况且,还有合同在那儿……”
“你是知道的,开发商是随时可以和代理公司解除合同的。”
“名海公司是不会同意的,这个时候换代理很不明智。”
李美洁说:“你放心,他们公司的副总还找我谈过,只要你说服安嘉杰,这事儿就成了。你想想看,负责这个项目的策划和销售经理都来了,我们要求的提成点数还低一些,哪有不合作的道理?再说了,名海公司开始跟企智合作,内部争执挺大,要不是安嘉杰力排众议,哪里轮到我们来操盘?”
女人心,海底针。艾薇儿又吃了一惊,问:“是安嘉杰执意要跟我们合作?”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安嘉杰是名海老总费金山的外甥。要不是安嘉杰,说不定老费现在还在山西搞小煤窑呢!这老费对他外甥几乎是言听计从。”
“难怪他成天开着车,四处闲逛。”
李美洁沉吟了一会儿,说:“名海公司的项目初步算下来,应该有六个亿的销售额,按照提成两个点来结算,至少有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艾薇儿顿时瞠目结舌。
李美洁说:“名海公司财大气粗,这点儿钱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
即便如此,艾薇儿还是为难地摇摇头,“不行,我觉得有点儿……有点儿不道德。”
“但是有钱赚,这就是成功啊。与钱相比,道德算个什么东西呢?这年头,钱才是最大的道德。”
艾薇儿在心里嘀咕道,李美洁啊,你堂而皇之地亮出底牌,就不怕我在老板面前告发你吗?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安嘉杰也不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干吗冒这个险,还落得个忘恩负义、吃里爬外的恶名?在职场上混,商业道德还是要讲的!艾薇儿想了想,唯今之计,只有敷衍,然后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李姐,这样吧,我回去之后好好儿考虑一下,如果我想跟你合作了,就给你回个话,怎么样?”
“行啊。”李美洁闻言大为高兴,又给艾薇儿加了一杯咖啡。她觉得艾薇儿也是个现实而势利的人,不会跟钱过不去的。尤其是这些年轻的女孩们,将来结婚、买房子、生孩子都需要金钱做后盾的。
t又坐了一会儿,两人就像一对多年的姐妹一样,挽着胳膊,笑着从咖啡馆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