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月光皎洁,似水一般洒下来,凉凉的。寂静的月老庙内,薄薄的白色雾气弥漫缭绕,朦胧凄迷。晕黄的灯光自大殿上透出来,给略有些冰凉的庭院里染上几分柔和明亮。
庙院中央,姻缘树随风摆动,茂盛的枝桠沙沙作响,悬挂满树的红布条也轻轻摇曳着,仿佛在向月下老人低低祈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树下,一白衣女子扬起精致的面庞,抬起手臂,将手中的红布系在树上,淡淡的银辉落在她轻烟似的白色衣裙上,如月光一般皎洁。她湖水般的眼眸望着树上宛若精灵般舞动的红布,浅浅的笑意在脸上蔓延开来。
她轻轻垂下头,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胸前成祈祷状,神态虔诚。
夜风拂过耳际。
月色似乎更加皎洁。
楼伊人睁开眼睛,朝安静的殿内望了一眼,眸底有丝丝埋怨,居然真的没有跟来,他难道真的不明白她要做的事代表什么吗?抬眼向四下里望去,一片寂静无声。阵阵凉意袭来,她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朝殿内走去。
窒息的疼痛感逐渐散去,意识也清明起来,白逸尘睁开眼眸,待看见站在眼前的人时,怔了一怔,而后笑道:
“娘子,逸尘正要去院中找你。”
她何时转回来的,站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他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看她的脸色,发现了什么,白逸尘望着她,如画的眉目间蕴着淡淡的笑意。
楼伊人盯着白逸尘的脸,紧紧抿着嘴唇,他脸色苍白如纸,薄唇没有一丝血色,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烛光下晶莹如雪,他笑得云淡风轻,清浅的眉却微微皱在一起,目光落在他收紧的十指上,那攥紧的拳头……
刚才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是真的,这才是他没有陪她去许愿的真正原因?楼伊人心里一阵自责,脸上满是愧疚之色,眼中却蓄满严厉,她走到白逸尘身边,蹲下身子,望着他的眼眸,平静出声: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
白逸尘想说什么,楼伊人却打断他,径自问道:
“你的心悸之症是真的?”
可笑,刚才她居然一并认为他曾经所说的心悸之症也只是他试探她,所以方才她出去时虽见白逸尘脸上痛苦的神色和以前一样,却并不为意,没想到,是真的,可是,如果只是心悸只要吃药就可以了,又何必要打坐运功呢,她不解,所以她一定要问清楚。
白逸尘见她眼里的坚决,点点头:
“是”
楼伊人继续说着:
“你之前痴傻并不是装的,只是后来被雪老医好了,随后你便拜了雪老为师?”
白逸尘清润的声音响起,回忆道:
“我五岁时被人下毒,以致神志不清变成痴傻,后来雪老现身白府,经过一年多的调养,终于将毒压制在体内,神智得以恢复,只是自此之后便留下心悸之症。”
白逸尘望着她,他并没有将实情完全说出,雪老用尽毕生所学也不能将他身上的毒尽数解去,只是压制在心脉处,每逢发作时,便心如刀绞,疼痛难忍,而且,近来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如若一直如此,只怕被压制的毒重新蔓延,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而解药……
十几年来,江湖第一神医雪老遍寻天下奇花异草,费尽心血也不可得。
名闻天下的无忧公子医术精湛,天下无双,救得了天下人,却独独救不了自己。
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天意如此?
白逸尘苦涩一笑。
楼伊人凝望着他,心中一片酸涩,只是压制在体内么,她伸出手臂轻轻将白逸尘搂在怀中,柔声道: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误会你。”
她刚才应该留在他身边陪伴他。
白逸尘环住她,笑道:
“娘子不生气便好。”
“难道就真的没有解药吗?”楼伊人望着窗外,眸光悠远,喃喃道。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必有解救之法,娘子不必担忧。”
白逸尘轻声安慰,他一定会找出解救之法,不仅是为了解他自己身上的毒,她身上的魅魂之蛊,他也一定会解去。
窗外月色如水,大殿上烛光摇曳。
楼伊人猛然想起来什么,她将他推开,望着他,眼露疑惑:
“是谁给你下的毒呢,我被困在皇宫的时候,有一个叫花老的人,半疯半醒,潜心研制毒药,他曾经说过,十六年前有一人中了他的毒,连神医雪老也束手无策,我当时怀疑过那个人是你,因为从时间上来算,十六年前你刚好五岁,而且与雪老关系非比一般,可是那天在邀月山庄,雪晴脱口而出你的娘亲也下毒害过她的儿子,花老与雪晴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楼伊人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若真是凌幽若,她为何要下毒害自己的儿子,那白逸尘情何以堪?
白逸尘清冷的脸上一片黯然,他轻轻叹口气,道:
“毒是花老借我娘亲之手所下,娘亲她只是弱质女流,温雅贤淑,并不知晓此事,那年我得了伤寒,花老将毒混于药中,由娘亲为我服下,我也是后来才查清此事,怪不得她。”
“原来如此,可是他为什么要害你,难道花老与白家有什么过节?在别苑中时,苏少陵曾说过,你的娘亲是皇帝派去白家的,你的爹爹白洛也不是寻常之人,而且,”楼伊人微微一顿,继续道,“他还说你和白逸凡中有一人是……皇子?”
楼伊人艰难开口,她望着白逸尘,有些歉疚,不管怎么说,凌幽若毕竟是白逸尘的生母,并且已经仙去多年,听闻白洛当年深爱凌幽若,不管皇子的事是真是假,她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就有怀疑凌幽若对白洛不贞的嫌疑,这对于白洛夫妇是否是种不敬呢,不是有句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吗,可是自白洛死后,朝廷对白家的态度确实匪夷所思,又不能不令她怀疑。
窗外更深露重,白逸尘深邃的眼眸望着无边的夜色,一一道来。
月阁虽是江湖组织,却最初由朝廷所创建,用来统领和平衡江湖上的各大势力,同时也奉命监督皇帝,可以说,月阁是朝廷在江湖上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却又不受朝廷牵制,其阁内信物新月令不仅可以调遣月阁的力量,也可以调用江湖上的其他势力,这是皇帝与整个江湖的约定,其第一任阁主便是当时的武林盟主任飞鹰。
二十几年前,白洛继任为月阁阁主,手下有风、花、雪、月四大长老,其中风老武功超群,出神入化,是个武痴;花老精通毒术,武功高强;雪老医术高明,有江湖第一神医之称,月老通晓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可惜的是,雪老和月老皆不会武功,四大长老各有所长,名震江湖。
而此时历经几代,月阁在江湖上的地位稳如泰山,却几乎与朝廷之间断了联系,朝廷也渐渐改变对待月阁的态度,对于朝廷来讲,月阁是潜在的威胁,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白洛为人洒脱,桀骜不羁,并不想担任阁主之位,无奈受上一任阁主的养育之恩,在他临终之时受命,他将月阁之事交与稳重沉着,心思缜密的月老,自己一人游历天下,他看出朝廷对月阁的险恶用心,便以经商为名,将月阁的势力隐匿于民间,分散在他遍布天下的商铺中,以此转移朝廷的目标。
慕容啸天即位,此时白家已成为苍月国首富,富可敌国,慕容啸天想拉拢白家,趁机收服月阁,巩固地位,白洛生性随意,他无意与皇帝周旋,也不想跟朝廷有任何牵连,慕容啸天多次笼络皆被他婉拒,而慕容啸天对白家和月阁势在必得,这位年轻气盛的皇帝便使计令他青梅竹马的恋人凌幽若来到白洛身边。
白洛俊朗飘逸,洒脱不羁,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凌幽若婉约清雅,温柔似水,一代佳人,桥畔相遇,迷蒙的细雨中,伞下那惊鸿一瞥便已注定了结局。
凌幽若真的爱上了白洛,这位外柔内刚的女子有着非凡的胆识和智慧,她嫁于白洛为妻,为他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儿子,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白洛一次外出时,救回来一名美丽的女子,治伤期间,那美丽的倩影深深映在了一双眼眸中。后来,美丽的女子也喜欢上了白洛,她鼓起勇气向白洛表达爱意,告诉他她甘愿做他的妾室,不料被白洛拒绝,女子恼羞成怒,因爱生恨。
后来花老向女子表明心迹,请求她嫁给他,女子却认为一切是白洛指使,想将她赶离白府,白洛对凌幽若的深情令她嫉妒,她发誓要报复。女子终于得知凌幽若当初接近白洛的目的,她将这一切告诉白洛,白洛却不以为意,女子自取其辱,恨意更深,她要那个幸福的男人尝尽心痛的滋味。
女子最终答应了花老,花老喜不自禁,有一天,女子却告诉花老白洛轻薄于她,花老愤怒,女子心生毒计,她让花老借凌幽若之手毒害白洛的儿子,花老被美色与恨意蒙蔽了双眼,将魅魂投在了白逸尘的药碗里。
与此同时,身怀绝技的女子将白洛引开,慕容啸天现身白府,他痛恨凌幽若的背叛,要血洗白家,凌幽若想起一对娇儿,说出他们之中有一人是皇子,请他念在往日情分上,放过白家。凌幽若自杀,白洛回转,殉情而死。慕容啸天见佳人已逝,后悔离开。
女子黯然离去,花老相思成狂。
“这么说,花老是因为给那个女子报仇才听了她的话来害你,那个女人想毒害你和白逸凡,让你娘亲痛苦,然后达到报复你爹爹的目的,这恐怕还只是她的第一步,如果不是发生了变故,白逸凡和你娘亲都难逃一劫。”
楼伊人望着白逸尘,暗想这个女人心计真是狠绝毒辣,这样的方式比直接杀了凌幽若更让白洛痛苦,如若凌幽若后来得知,她的儿子因为她变成了痴儿,必定会生不如死,到达时,白洛只会更加痛苦。
“可是,你后来被雪老医好,神智恢复,不是没有必要再装下去了吗?”
白逸尘道,“这一切都是后来查明的,当年爹娘死因不明,雪老只是认为爹爹身边有人背叛,与朝廷勾结陷害爹爹,才会横生祸端,却不知是谁,所以我神智恢复后,雪老并没有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后来花老因思念那女子,投靠朝廷,再后来皇子之事渐渐在民间流传,这才知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那,皇子的事……”
“我不知是真是假,慕容啸天认定我是皇子,他见我变成痴儿,逸凡待我亲如手足,又确实不知月阁之事,所以十几年来并未对白家有任何举动,直到慕容烨想争夺皇位,这才又将白家牵扯进来。”
楼伊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所以你很为难,慕容啸天害死了你的父母,你却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无法在白家与朝廷之间做出选择,所以,你也一直在逃避对吗?”
白逸尘望着她,凝神不语。
楼伊人笑道,“不过我相信她,我在你书房中见过她的画像,那样一个美丽纯净的女子,断然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父亲的事,说不定这只是她为了保护你们的权宜之计,她不惜破坏自己的名节,也要护你们周全,而且,”她眸光明亮,“以后有我陪着你。”
白逸尘微怔。
她说,她相信他的娘亲,她还说,以后有她陪着他。
他黯然的脸上闪过亮光,反握住她的手,微蹙的浅眉舒展开来。
只是,他的脸色却愈加苍白,手指冰凉,透过交握在一起的手传到她的手心里,楼伊人心里升腾起一股寒意,望着他云淡风轻的笑脸,她渐渐不安起来:
“你,你怎么了?”
下一刻,白逸尘盘膝而坐的身体无力地倒向一边,楼伊人大惊失色,连忙稳住他的身形,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低下头急切道:
“白逸尘,你怎么了,快醒醒。”
白逸尘双眸紧闭已经陷入昏迷,他的身体像冰一样凉,没有一丝温度,楼伊人神色慌乱,她向四周望去,满室烛光摇曳,整个大殿上冷冷清清,照在殿前的白月光淡淡的,柔柔的,却散发着无边的寒意。
楼伊人望着白逸尘紧抿的薄唇,牙一咬,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要扶他离开,此时,殿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公子”
楼伊人心中一喜,是如风,她仰起头高声叫道:
“如风,我们在这儿。”
青色的身影如风一般掠至眼前,见到白逸尘,如风星辰般的眼中先是惊喜而后转为担忧,将目光投向她时带着几分冰冷:
“你……”
楼伊人明白他心中所想,道:
“先别管那么多了,快救他。”
如风小心的将白逸尘扶靠在供桌边,冷冷道:
“在这等着。”
话音刚落,青影一闪,人已飞身出去。
楼伊人愕然,不过下一刻她便已明白如风的用意。院中传来脚步声,伴着一个略带埋怨的苍老声音:
“臭小子,我到京城还没歇口气儿,你不带我去见那小子,三更半夜拉我来月老庙拜神,想求姻缘也得等明天,我见了雪晴那丫头带她一块儿来……,喂……喂,你听到我讲话没有,哎哟,你慢点,我把这把老骨头哟……”
月色下,如风冷着脸扯着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疾步朝殿内走来,那老者慈眉善目,神采奕然,肩上挎着大大的包袱,满身的风尘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微胖的身体几乎是被高大的如风拖着,口中絮絮叨叨埋怨不停。
此人正是神医雪老。
如风将雪老一路拖至白逸尘面前,这才焦急开口道:
“师伯,公子他……”
雪老一见昏迷的白逸尘早已止住埋怨,敛起神色,他手一扬打断如风的话,示意他不要出声,随即蹲下来,伸出两指放在白逸尘的腕间,他眯起眼眸,捋着须胡,静神把脉。
殿上三人屏气凝神,一片静谧。
早在雪老蹲下时,楼伊人已退至一边,她望望白逸尘苍白的脸,又望望雪老愈来愈凝重的神色,不禁紧扣十指,心一点点往下沉,终于雪老把完了脉,楼伊人轻声问道:
“雪老前辈,他怎么样,为什么会突然昏迷?”
“不对呀……”
雪老喃喃道,他紧皱眉头思索一番,摇摇头,又拿过白逸尘的手腕重新把过脉,这才似听到楼伊人的问话一般,转过头道:
“丫头,不用担心,只是暂时昏迷,并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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