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知道,太太心里是难过的。若不是她身体不好,她不会把自己的孩子托给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看管。太太让我上楼去,把她为儿子亲手准备的胎衣拿给爷爷奶奶。我走到楼梯口,看到太太微笑着走到孩子面前,她伸出她细弱的胳膊,大声说:“余生,叫妈妈,叫妈妈!”
这声音就一直悬在我的脑海中,直到我在太太的枕头下发现一把锋利的剪刀和一瓶安眠药。
我忽而想到太太早上交代我的话:“等今后少爷长大了,就把这条项链交给他。”太太分明就是在和我们诀别我,我冲下楼去,看到太太努力抱着那个双手双脚像划船一样不停摆动的娃娃。她没有从孩子身上感受到一丝儿做母亲的幸福,成了她的痛苦,也成了她的向往。
所以,她一直没有对自己行刑。
在孩子刚走的一个月里,我实在无法忍受,只要一躺下,就似乎听见他哭泣的声音。我敢打赌他是一个重感情的孩子,也敢打赌他是不会忘记我的。没过多久,陈家就派人过来通知先生,说哥儿病了。
陈哥儿的确病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瘦了一圈,与他原来的样子大相径庭,几乎认不出来了。同去的医生说他是因为思念过甚,引起了厌食症。他耷拉着头,穿着一件灰黑色的开胸毛衫,脚上的一双亮闪闪的皮鞋让他看起来像个大孩子了,只是他看上去是那么脆弱,看到我来了,又是跳又是叫,把离家一个月没发出来的脾气全都发泄出来一样。
我则抱住他,泪流满面叫他乖宝宝。
他只在陈家呆了一个月就回家了,这场离别,本是好心,但是在孩子看来,却成了无辜的抛弃,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一步也不肯离开自己的房子,连他父亲进来抱他离开,他也又哭又叫,不依不饶。晚上睡觉也总要紧紧搂着我才能睡着。
我不知道他在爷爷奶奶那边遭受到了什么,后来他五岁时还总向我描述,陈家有一张大桌子,上面全是人头,爷爷拿着人头,讲话就像打雷一样。
我吓了一跳,这将军老头儿果然是上过战场,打过枪的,性格无比残忍。当时,我还诅咒过这老头,他的儿子——陈建国也因此牵连着一起被我骂。
“他那狠心的儿子根本不是空穴来风,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直到现在,我还因此为当时的行为忏悔。
那年春节,陈哥儿七岁,太太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意识也没有之前那样糊涂了,她好像习惯了先生经常不在家的日子,当先生隔三差五的回来,她反而不习惯了。随着先生的权利越来越大,柳家因此也获了不少光,局势也慢慢稳定,太太说准备带陈余生一起回陈家,看望爷爷奶奶,也好认祖归宗。
陈哥儿一听到母亲说这话,吓得差点哭了起来,在这幼小的心灵中,太太充当老师的角色比母亲的多得多,可能是因为哥儿自小缺乏安全感,他小时候的胆量特别小。当我们见到他的爷爷——那个拥有彪形大汉体形的老头儿坐在雪橇上,向他扑来时,他大呼救命,但是,爷爷一把从地上像小鸡似的,将他从冰上拽起,他就乐呵呵地笑了。他的胆量正是从那时候开始训练起来的。
等他上过冰,骑过马,打过枪,摔过跤,经历了北方汉子所经历的之后,他为自己小时候怕爷爷桌上那些人头而害羞,那些被他称为人头的——其实是一张张京剧脸谱,爷爷酷爱京剧,也希望孙子爱上京剧,所以每天对他咿咿呀呀唱个不停,爷爷一唱起京剧来,那声音简直比打雷还吓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