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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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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失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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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薇站在她爷爷病房外面,背靠着墙,她觉得细菌病菌都顺着她的衬衫领子钻了进来,可是她没有力气站起来,胃里一阵阵难受,她不敢用手去碰,她觉得她要是一按就会吐出来。兰上将还在加护病房里面,带着呼吸器,人还没醒。这期间有几批人来看过他,有人很焦急地拉住主治医生问情况,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兰薇的姑姑兰亭一家也来了,兰亭哭了,王建生只安慰了两句,就出去找地方抽烟了。王爱婷在旁边玩儿手机,被她妈妈骂了,就气哼哼地回去了。到晚上的时候,这些人都走了,只剩下不言不语的兰薇靠着墙,站在病房外面。

    兰薇想应该去看看方澍,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也许是因为自己方澍才病倒的,也许方澍的父母会怪罪她,不让她去看他。不管怎么样她总是应该去看看。但是现在她站在这里,不能移动半步。不知道是晚上几点的时候,方澍的舅舅唐明锐来了。

    唐明锐是军人,穿着军装来的。他看见兰薇站在这儿就过来问她:“兰薇,你跟这儿站着干什么?你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呢,你回家吧。”

    “方澍呢,醒了么?”

    “方澍醒了一回,打了针吃了药又睡下了。你别站这儿了,舅舅送你回家。”

    “我想去看方澍。”

    唐明锐顿了一下,才说:“已经过了探病时间,这会儿他睡着了也不能跟你说话。你听话,舅舅先送你回家。”

    兰薇点点头跟着唐明锐下了楼。唐明锐开一辆路虎,兰薇上了后座。车开没多久兰薇突然拍唐明锐的肩膀,唐明锐转过头看了一眼,“怎么了?”兰薇捂着嘴拍拍车窗。唐明锐了然地把车停在路边,兰薇推开车门下去就吐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兰薇都没吃过东西,吐的都是酸水,却不见停歇,一直干呕着,呕的喉咙火辣辣地疼。唐明锐打开后备箱,拆了一箱矿泉水,拿出一瓶打开递给兰薇,“漱漱口。”

    兰薇接过水瓶,手微微颤抖着,想是很难受的。唐明锐掏出手帕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好点了么?”兰薇点下头。“还能坐车么?”兰薇回头看了那辆路虎一眼,没做声。唐明锐往车上一靠,拿出一根烟来,“那就等会儿吧。坐么?”兰薇赶忙摇头。“不用坐里面。”唐明锐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像抱小孩子一样拎着抱起兰薇放在路虎的引擎盖儿上。“坐这儿,还热乎儿呢。”

    等那支烟抽完之后,唐明锐扔了烟蒂回头看了兰薇一眼,见她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坐着,看起来乖乖的。唐明锐突然笑了一下,“兰薇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么?”

    “不记得了。”

    “也是,你那时候太小了,应该没有记忆。我跟你爸爸还是朋友呢,他就比我大几岁,小时候也一起玩儿过。他从小人就好,从来不跟我们打仗,有好吃的每个人都分一份儿,一点儿也不护食。他那人就是心里敞亮,好像天生就有个能纳百川的胸怀。那么好的人啊……兰薇,你想没想过你妈?”

    “没有。”

    唐明锐拿出烟盒又想抽烟,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放回去了。“你爷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他说完回头看了兰薇一眼,见她还是那个表情,就走到车头前,看着她说:“你得有人养着,你看看你瘦的,你还没长大,还不能照顾自己,是不是?”

    “我能自己活着。”兰薇回避了唐明锐的目光。

    “方澍……方澍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一起过你们的生活,可能就是你说的自己活着,你们自己。可是在我眼里他也还是个孩子,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在当一个有担当的大人,可他又能为你做什么呢,他连自己都顾不好。”

    “方澍怎么了?他在家里的时候摔倒过,捂着心口。”

    “他在法国的时候受了伤,留下了点儿后遗症吧。心理上的后遗症也很严重。不然他父母不会同意他回国。”

    “怎么受的伤?”

    “好像是当地的社团,青少年犯罪团伙之类的,在隧道里火拼。他是想气死他妈,就你让我好好学音乐拉琴我偏不听,我就要干些你看不上的事儿,你不让我打架怕伤了手我偏打,就是这么个堵心玩意儿。”唐明锐说着,又拿出烟盒,向兰薇示意了一下,兰薇点下头,他拿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原来他都没跟你说过啊,可能是嫌丢人。”

    “青春期。”

    唐明锐笑了笑,“还是女孩儿省心。兰薇,如果你不想找你妈妈,还是要为你自己打算一下。我知道你不懂这些,但是这不是讨厌就能避开的,将来会成为生存问题。”

    兰薇没应声,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自己从引擎盖上下来,“回去吧。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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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澍的病房里。他的父母都在,三个人却都没有说话,气氛并不轻松。他的母亲唐昕坐在床前,她穿一件丝绒的旗袍,大衣搭在腿上,优雅的就像老电影里的那些名媛。可是这会儿她表情可不怎么好。

    “方澍,这次我们不能再放任你了,我已经定了机票,下周你必须跟我们去法国。你的身体需要治疗,你已经在北京浪费了太多时间。”

    方澍倚着床头坐着,似乎在放空一样看着墙角。方父方四青见方澍这种消极抵抗的状态,也有些烦躁,他在病房里走了几步,站定之后说:“我和你妈妈也不是逼你,只是你现在的情况并不好,你一个人呆在北京让我们怎么放心。你要是肯让你姥爷家照顾也就算了,可你又自己在外面住。”

    “我不是自己,我和兰薇一起住。”

    方四青听他提到兰薇就叹了一口气,“兰薇她情况特殊,她的世界就是一个封闭的笼子,别说给你照顾,她自己生存下去都是问题。而你,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有生活自理能力么?将来呢?你为将来想过么?你这样放弃了梅兹的学位你知道是多么大的损失么?”

    “我不觉得梅兹能给我以后的人生带来什么。”

    “你能再梅兹的音乐厅演出一次就等于向音乐圈迈进了一条腿,那是国内不能给你的舞台。我觉得这些根本不用我来向你说明。”

    “做音乐,在哪里都一样。但是人,还是呆在让自己舒服的地方比较好。蚯蚓还知道往泥土湿润的地方爬呢,我不过是想呆在不那么窒息的地方而已。”

    唐昕闻言眉头皱起来,“父母让你窒息吗?”

    方澍看了他母亲一眼,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向后一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半晌,他说:“中央音乐学院的黄教授,我小时候教过我弹箜篌的那个老头儿,今年也有70多岁了吧。他说音乐是应该让人快乐的东西……”方澍说着停了下来,他觉得他母亲可能会在这里反驳他,他等了一会儿,唐昕并没有出声,他才继续说:“出国了才知道音乐不是玩具,是要人命的东西……我在在古典乐上的天分不过就那样……”

    “你还很年轻,在你这个年纪能练到你这个程度的世界上数都能数的过来!”唐昕对自己的教育成果十分自信。

    方澍忽然笑了下,好像他母亲是在无理取闹一样。“你是把我当成你儿子,你理想的延续还是把我当成一个有独立人格的成年人?我猜是前者。”

    “方澍你为何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唐昕看着方澍似乎是觉得他的想法幼稚的不敢相信。“我以为你早已经过了青春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是怎么来的?没有父母的根基你会是今天的样子?你想想如果我和你爸爸是普通的工人,你会受到这么优越的教育么?你的品味你的思想会是什么样的?”

    这次方澍没有反驳,他看着自己的手,颀长优雅,指腹上有拉琴磨的茧子。他轻轻地抚摸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茧子,那像是伤痕,也像是他的勋章,他活到现在唯一擅长的东西。从小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他将来要走古典音乐这条路,他所学皆是为了能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攀登到更高的高度。他母亲告诉他,音乐将是他的生活,他的爱人,他的世界,只有沉浸在音乐里才能听到音乐回答他最甜蜜的情话。方澍想到这儿,微笑起来,“妈妈,音乐是我的爱人,我的世界,只有沉浸在音乐里才能听到音乐对我的回答……很美,这一句真的很美……”方澍说着哽咽了起来,他弯下腰将脸埋在手心里,眼泪从他指缝中流出来,20岁的年纪,辛酸的像是被岁月狠狠磋磨过的老人。方澍父母都愣住了,他们感受到从方澍身上渗出来的悲伤,像是失去了爱人,像是失去了世界。

    ————————————————

    一回到唐家,唐昕将大衣往沙发上一扔,鞋子都没脱,当当当上到二楼进了唐明锐的书房,在办公桌上看到烟盒和火柴,她拿出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着,右手拿着燃着的火柴,左手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放在唇间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再吸一口。方四青不放心跟进来,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推门进去。

    “唐昕……”

    “他根本没好!他的后遗症根本没好!”唐昕很是烦躁地狠狠吸了两口。

    “也许我们应该再给他一点时间,也跟他拉开些距离,让他好好想想。”

    “距离?法兰西到北京还不够远么?也许在方澍心里已经把我推开了十万八千里,这距离真够远的。”

    “唐昕,你也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最近抽烟太频繁了。”

    唐昕不语,只是沉默着抽完了那支烟,然后按灭在烟灰缸里。“我要去跟兰薇谈谈,她得放了方澍,她这么捆着他两个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方四青赶忙拉住唐昕,“唐昕,你冷静点!你明知道这不能怪兰薇。这只是方澍单方面地想那么做而已。责怪兰薇是没有道理的行为!”

    唐昕一手搓着半边脸,“那怎么办,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我感觉这次要是不能把方澍掰过来他就完了……我从他一、两岁就开始教他弹琴……这么多年都浪费了……”

    “你们现在的情绪都不适合谈话。等他平静了我再跟他深谈一番。或许并不是我们认为的叛逆,不是那么简单平面的东西。”方四青松开拉着唐昕的手,在房间里踱了两步,“你也要冷静下来。兰上将现在还在重症病房,你这个时候去找兰薇麻烦,是十分不明智的。”

    “是我想差了。怎么会去责怪兰薇……她也是可怜的孩子,要是兰天还活着哪有这样的事。为什么那么有才华的人那么短命呢……”唐昕想到兰天不禁叹息一声。

    “都说情深不寿,兰天有心脏病本该无悲无喜地小心生活,偏偏又坎坷。”方四青说到这顿了一下,“我今天看到方澍那个样子,真怕他像兰天。”

    “他怎么会像兰天?”

    “方澍也是有情义的人,有情义的人自然要付出情义,我怕他心里没个数儿。明明只有100,却付出了1000。”

    唐昕沉默着,过了半晌,她才长出一口气。“四青,你说,要怎么办?”

    “首先要让他接受治疗,只要他不抵触,安心接受治疗,总会好的。关于梅兹音乐学院那边,还是继续给他请假吧。如果最后他还是坚持不肯回去,等他身体健康了就让他在央音毕业也未尝不可。”

    “怎么才能说服他?”

    “不要急,等等,我来跟他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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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澍从医院回到兰薇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他楼上楼下巡了一圈不见兰薇人,想她是去学校了,刚掏出手机要给兰薇打电话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冯孝存。

    “哥!你出院了?”

    “嗯。什么事儿啊。”

    “没事儿,就关心下你呗。”

    “我用你关心。”

    “怎么不用啊,你不是我哥么。”

    “谁是你哥,我是我们家独生子。”

    “那我叫哥叫这么多年还能改叫姐啊?”

    “滚蛋!有事儿说事儿,我这儿忙着呢。”

    “哎哎!别挂别挂!我还真有事儿……嘿嘿,就问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法国啊?”

    “我去不去跟你什么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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