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额就来。撵额再说。”
“……”
“老师你弹吧。”
“啊。”
方澍弹了一遍,转头问她,“怎么样,试试?”
“不行,太快列,没看清。”
“这个不用看,你照着谱子弹就成。”方澍站起来,让张怀雪坐下。张怀雪摸着钢琴键,有些不知所措。
“弹呐。”
“哦……”张怀雪把她的两只爪子放上去,之所以说爪子是因为她的手势真的是成“爪”状的,然后笨笨科科地一个音一个音地弹着。
“手势,别那么僵。”
“哦。”
“错了。”
“哦。”
“休止符要停顿啊。”
“哦。”
“那是声调的哆!”
“哦。”
“坐直了,你都快趴在乐谱上了。”
“哦。”
“不用回答。”
“哦。”
方澍用手指揉着印堂处,看起来颇为头痛。张怀雪悄悄地看着方澍眼色,停了下来。
“怎么不弹了?”
“额特别笨吧……对不起……”
方澍一愣,然后笑了,“是挺笨的。不过也犯不着对不起。你没接触过钢琴,弹成这样也是正常,多练练就好了。”
“那额看你好像很头疼……额知道额笨。班里的人都可厉害,就额笨。”
方澍用手指敲了两下高音,“你知道我几岁开始弹钢琴么?”
“几岁?”
“2岁?3岁?具体我也不记得。反正有记忆开始,就每天对着这个东西。我活到现在,基本上用了所有的精力去做音乐这个东西,才有了现在的程度。你呢?”
“额……额没有学过。”
“你那时候在黄土高原上跑着玩儿,能学什么。”
张怀雪低下了头。方澍拿乐谱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也别垂头丧气的。我说这话不是要打击你。我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比你聪明,我只是比你多投入了更多的时间。另外……天分,是音乐最需要的。我认为,艺术一类,没有天分就不要沾。音乐也是,画画也是,写作也是。”
“那额……”
“你有啊,你当然有。不然我不会浪费时间免费在这儿给你课外辅导了。”
“你说这个,额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怎么会肯教我捏?额又没有钱给你……”
方澍笑笑,“有人教你你就好好努力吧,想那么多干什么。”
“额心里不踏实。总觉得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轮不到额。额摸奖从来就木中过,额们乡来摸奖那回,额花了10块钱啥都木摸着,给额心疼的……额这人特别倒霉,真的,出门就下雨,要不就车爆胎……”
“行行行!”方澍赶紧阻止她继续诉苦,“怎么跟你说呢……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兰薇?”
“对,兰薇。她父亲是一个很……很好的人。怎么个好法儿呢……就是他要是遇见你这样的特困生,就一定会解囊相助。”
“所以是兰薇滴父亲让你帮额滴么?”
“不是。兰薇的父亲去世了。”
“额明白了。你很尊敬兰薇滴父亲,就算他去世了也要向他学习,来帮助额这样的人。你真伟大啊!”
“……你别乱用词儿行不行?还伟大呢……”
“额真滴觉得你和(很)伟大。”
“其实主要是我觉着你……”方澍一抬眼看见张怀雪微张着嘴傻呵呵地看着他的那样儿,后面的话就出的不那么利索,“你……你还是个可塑之才的。所以你就努力吧。”
“额会努力滴,方老师。”
“今儿要把这首练习曲从头到尾流畅地弹下来,明儿我检查。明天可以开始稍微练习点唱的部分。你还是要唱歌的,那才是你。”
“好好好!唱歌最好了。”
“成,你练吧。”
“老师你上哪?”
“我去接我女朋友。”
“那额捏?”
“你该干嘛干嘛!”
“是!”
方澍来到美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不禁加快了脚步。推开朱漆的大门,还好,兰薇的画室灯还亮着。方澍推开门,看见兰薇趴在长条桌上睡着了。
“兰薇,醒醒。”方澍把兰薇叫起来,拿过大衣给她穿上,“清醒清醒,咱回家。”兰薇接过衣服,稀里糊涂地把左手往右边袖子里伸。“穿反了……这只袖子……”方澍见她迷迷糊糊地可爱,就拉过来偏头在她腮帮子上“吧嗒”亲了一口。兰薇转头看他一眼,用袖子擦了擦。
“不准擦。”
“……”
“走吧。”方澍伸手牵着兰薇的手一起回家了。
“今天还是坐地铁吧。”
“……人多。”
“这个时间没有那么多人。也不能总避着人群啊,是不是?恩?”
“……”
“真听话。”
“我不是小孩儿。”
“你是女孩儿。女孩儿不都喜欢撒娇什么的。你怎么这么木?”
“……”
“又不说话。哎,我跟你说……”在回家的路上,方澍牵着兰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天的见闻。兰薇感兴趣的偶尔会搭话询问,大部分时间都听着不说话。方澍对这样的现状很满足,没想到能那么容易又回到兰薇身边。当初是他先做出离弃的动作,他很怕兰薇就此将他从记忆里剔除,就像对梁伊豆一样。
梁伊豆是兰薇的小学同学,两人算是有缘分一直是同桌。梁伊豆看上去是个热心肠,经常拉着兰薇做这做那。兰天很希望兰薇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跟小伙伴玩耍,带朋友回家写作业,所以当他去接兰薇的时候看到梁伊豆扯着兰薇的书包带和她一起走出来的时候很欣慰,便给了梁伊豆一盒进口的巧克力。梁伊豆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糖果盒子,淡紫色花瓣形的铁盒子,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外国字。梁伊豆跟兰天说谢谢的时候兰天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辫子。从此梁伊豆对兰薇的羡慕又多了一个:真羡慕兰薇有一个那么帅又那么好的爸爸。
第二天课间的时候兰薇拿出了一盒精致的小点心递给梁伊豆,说:爸爸说这个给你,你可以来兰薇家写作业,爸爸会做苹果派给你和兰薇吃。那点心盒子是圆形的,上面印着小猫咪,用粉红色的丝带系着,就像是给公主的礼物。梁伊豆的家庭条件也不差,可是从来没有人送过这么漂亮的糖果点心给她,小女孩的心轻易地被打动了。于是这天兰天来接兰薇的时候梁伊豆就跟着他们去了兰薇的家。兰天细心地问了梁伊豆家的电话号码,亲自打电话去告诉梁伊豆的母亲梁伊豆在自己家里写作业。那天,梁伊豆第一次吃到苹果派,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除了炸酱面饺子米饭炒菜,苹果派也可以当饭吃。
从那以后,在学校的时候梁伊豆和兰薇几乎形影不离。虽然都是梁伊豆单方面地热情,但是她挽着兰薇的胳膊的时候兰薇渐渐地不会排斥,后来也就默许了。可以说梁伊豆是兰薇除了方澍之外第一个玩伴儿。梁伊豆也觉得兰薇是学校里最好看的女生,跟她在一块儿很有面子,而且她也有意无意地模仿兰薇,让妈妈给她买跟兰薇差不多的裙子,买一样的书包和鞋子,学着兰薇酷酷地看人,受兰薇影响开始认真地上美术班的课。他们三年级开始,兰天就不再来接兰薇了,兰薇放学之后就会到离学校一条街的一个画室去学画画,梁伊豆会跟她一起去。然后美术班的课结束的时候方澍就会来接兰薇。方澍比他们高两个年级,其实只比他们大一岁,因为跳了一级所以在上五年级。在三年级看来五年级的人属于强势的人群,他们个子大,跟所有的老师都很熟悉,他们好像懂得很多的样子经常冷着脸看着低年级。在学校里,除了六年级其他年级都怕五年级。反过来,如果有哥哥姐姐在五年级,并且混的还可以,各方面都给面子,那可是十分令人愉悦的事儿。方澍就是这样一个在学校里非常有面子的人,听说六年级的人也要听他的,他家里很厉害自己也很厉害。虽然后来知道了方澍不是兰薇的亲哥哥,但是看他对兰薇的爱护别人也不敢欺负兰薇,梁伊豆在兰薇身边很有安全感,她没有任何根据地认为只要跟兰薇做朋友,别人欺负自己的时候方澍也会为自己出头的。单单因为方澍,梁伊豆就觉得兰薇真是个非常好的朋友。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梁伊豆看着方澍牵着兰薇的手,用自行车带她回家的时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不再模仿兰薇的穿着打扮,而是穿时下流行的衣服,剪电视上明星剪的头发。当梁伊豆变成穿着麻袋一样的肥裤子,剪着郭富城一样中分短发的女生的时候,跟兰薇也就渐渐疏远了。这个时候梁伊豆已经是六年级,不再需要高年级的庇佑。而方澍已经升上了初中离开了这所学校。
每个学校在一段时期内总会有一个类似“老大”的人物,单方面因为打架厉害或者拉帮结伙的能力出众而统领一方。在兰薇快要毕业的这一年夏天,他们学校的“老大”,六年一班的康洪涛找到了梁伊豆让她转告兰薇说六年一班的康洪涛喜欢她,让她放学的时候等着他。梁伊豆当然知道康洪涛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她不敢不传话,可是她的良心还是有些挣扎。最后她还是决定传这个话,至于兰薇答不答应那跟她没关系。那天放学之后兰薇跟往常一样直接去了画室,康洪涛等不到人心里恼火,第二天上学的路上堵住梁伊豆问究竟。
不知道为什么,梁伊豆一点也没感觉害怕,她甚至还挑衅地问康洪涛:你一定要追到兰薇么?那天的上学路上,梁伊豆和康洪涛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内容大意是梁伊豆帮康洪涛追到兰薇,以后要是有需要康洪涛要帮梁伊豆打架。到他们小学毕业的时候康洪涛依旧没追到兰薇,梁伊豆却成了这个学校里的“大姐头”,因为在学生间风传得罪她的两个五年级女生和一个六年级女生都被她修理的很惨。听说她修理人的方法是把她们拖到学校后面的烈士陵园旧址去,具体怎么修理就众说纷纭了。
兰薇小学毕业考试那天,方澍算好了时间在校门口等着兰薇,可是等到人都走光了也不见兰薇出来。方澍进到教学楼里面找,去老师办公室问,说是考完就走了。方澍想之前并没有告诉兰薇要来接她,她可能提前交卷就回家了。方澍想到这儿就跨上自行车往家里去。可是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出来应门,方澍找到备用钥匙开门进去看,根本没人在家。这个时候方澍有点慌了,兰薇并没有朋友,除了方澍家她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里,更不可能跟同学出去瞎逛。方澍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绑票,拐卖”这样的词,他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就飞奔回家,一开门就喊:“妈!妈!快……兰叔单位的电话是多少?”
“怎么了?”
“兰薇丢了……”
那天,兰天第一次要求要求自己的父亲用权利为他做一件事,为他找女儿。军人的效率是奇快的,没多一会儿,就来了四辆军车,为首的中尉军官跟兰天要了兰薇的照片,就让兰天在家里等着,一方面兰薇随时可能回家,另一方面也方便联系。那天,方澍叫上他所有的哥们儿骑着自行车从兰薇家到学校每个地方都转了个遍。秦朗叫住焦躁不安的的方澍,问他兰薇有没有要好的同学,去同学家看看没准儿有收获。方澍这才想起了梁伊豆,两个人马上飞车去了学校,还好兰薇的班主任还在,方澍问老师梁伊豆家的电话号码,老师摇摇头说已经打过了,刚才上面军委来人已经找过了,梁伊豆没在家。
方澍阴着一张脸从老师办公室出来,还在思索着兰薇还有可能去的地方。秦朗劝他:“军委都来人了,那肯定能找到,你就别揪着心了。”方澍突然一拍秦朗,“少辛!还没去商店看过!”两人又飞车去了少辛的店。方澍一开门,没看到兰薇,却看到了正在买东西的梁伊豆。“梁伊豆!”方澍这一声给少辛的叔叔和梁伊豆都吓了一跳。“你看见兰薇了么?”梁伊豆摇摇头,“没有。”方澍用力攥了下拳头,推门又跑了出去。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往方澍的传呼机上打了一条消息:兰薇在学校后面的墓园里。方澍和秦朗赶到墓园旧址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黑幽幽的柏树林前面是没膝深的荒草,使这个地方看起来阴森森的,挺吓人。方澍没空感受那恐怖气氛,他知道兰薇在这个地方都快要疯了,只想着要快些找到她,不然她会吓着的。“兰薇!兰薇!……”最后他们在一个段墙根儿地下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兰薇。她缩在那里,眼睛闭的紧紧的,任凭方澍怎么叫也不肯睁开。方澍只得强制抱起她,她突然开始挣扎起来,方澍越是去抱她她越是挣扎,甚至尖叫起来。秦朗想到小时候自己抓猫,猫要是不愿意让他抱就会这么不管不顾地反抗。“兰薇,我是方澍,兰薇,你看我,你看我,我是方澍,啊……好了好了……兰薇好了好了……”不管兰薇怎么挣扎方澍都坚定地将她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兰薇终于软了下来,方澍嗓子都有些哑,却依然一边抚摸着她的后背一边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兰薇,兰薇,我是方澍……”
兰天守在电话机旁,双手交握在一起,紧抿着嘴唇,他保持这个姿势有一个小时了都不曾动过。这个时候电话突然响起,兰天腾地站起来,惊觉心脏骤然缩紧。他管不了那么多抓起电话,声音都有些颤抖,“喂……”
“叔叔兰薇找到了。”
“太好了……”兰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在放松的那一刻,突如其来的心绞痛让他措不及防地跪倒在地上。
那次事情的结果是,兰薇并没有受到多严重的肉体伤害,只是精神打击很大。而兰天则因为心脏病突发差点撒手人寰。没人知道兰薇为什么会去陵园旧址,在那儿遭遇了什么。问兰薇她只是沉默,兰天和方澍更舍不得逼问她,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这件事发生之后的一个礼拜后,兰薇他们学校举行毕业典礼,兰上将一身戎装代替兰天参加了兰薇的小学毕业典礼。领完毕业证之后全体要起立唱毕业歌,梁伊豆站在兰薇身边,敲敲地伸手去拉兰薇的手,“哎,你没事儿吧?”兰薇没有回答,而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前面在举行毕业典礼,在学校后面的陵园遗址,方澍和秦朗把六年一班的康洪涛按在地上暴打。旁边一起玩儿滑板的哥们儿压着康洪涛一伙儿的几个男生跪在一边参观。“你真特码该死,我真特码想抽死你……”要不是秦朗拉着方澍真就把康洪涛给踢死了。秦朗提溜起哭的鼻涕眼泪流一脸的康洪涛,“说,你把兰薇怎么着了?”
“没,没怎么着啊……”
“还欠揍是不是!”秦朗一扬手给他吓的直缩脖儿。“我说我说……别打我!我们就脱裤子给她看,也没怎么着就脱裤子了……”
“我抽死你!”方澍一听又扑上来抽了康洪涛两巴掌,秦朗赶忙拦了,“澍,澍!先问明白再打。”秦朗把康洪涛往旁边拉了拉,怕方澍再一激动真给他打死了。“才小学就知道耍流氓,你妈怎么教育你的?还特码干什么了?老实交代!你们也交代,以为就没你们事儿了?不说明白我一个一个打!”秦朗拿眼扫了一眼剩下的那几个小学生。
“他推她了,还揪她头发了。”
“推她了,这样……”
为了自己不挨打,他们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昔日的老大。
秦朗把剩下的人每人扇了一个嘴巴之后放走了,康洪涛则是由方澍亲自提着送回他自己家。方澍把康洪涛往他妈身上一扔,说:“你儿子,我打的。至于为什么打他,你问他自个儿。问完了之后您要是还觉得他这顿打挨的冤枉,大可以来找我,我叫方澍,在四中上学。”
暑假的时候梁伊豆来找过兰薇几次,还去医院看过兰天,可是兰薇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方澍隐隐觉得梁伊豆跟这事儿有点儿关系,能肯定那通传呼肯定是梁伊豆打的,只是不知道梁伊豆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一女的方澍又不好武力逼问。再看兰薇全副身心都在担心着兰天,也就罢了。
方澍和兰薇随着人潮走出地铁站,方澍给兰薇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刘海,“挤着了么?”
“挤。还行。”
“晕车了么?”
“有一点儿。停车的时候。”
“走走就好了。”方澍刚要牵兰薇的手,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orange打来的。方澍按掉了放回口袋里,然后牵起兰薇的手,“走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