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骅努力地掩饰自己语声中赌气的意味,道:“我出去吃。”
还没有正式开学,学生食堂自然没开,跟着父亲去吃饭,只能去教师食堂,在一群自己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老师中,听他们和父亲聊自己,或者听他们背着父亲议论自己,方骅怎么想都觉着不自在。去校门口的小餐馆吃饭,应该不算过分吧,反正之前上学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每天挤食堂,图方便或者换口味,就会去校外吃饭。
方骅正在心里说服自己,就听父亲斥了一句:“惯的你是不是?”
刚刚还想的理直气壮,闻言,方骅一下子又蔫了,把包放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等着父亲穿衣服。
走去食堂的路上,他一直刻意落后父亲半步,情绪低落。偌大的校园里没有一个同龄人的身影,那种选择学舞的寂寞感一下子又强烈地向他席卷而来,过于负面的情绪使他更显得无精打采。
跟在父亲身后取了餐盘。还好来得晚,这时候食堂里排队的人已经不多了,排在队尾,不用勉强笑着和谁打招呼问好。
教师食堂的伙食比学生那边好得多,方骅扫了一圈,却觉得没什么胃口。在父亲的注视下随手点了两道清淡的菜,然后跟着父亲找座位。
“主任,这边。”走了不远,就听有人叫他们,方骅抬头望去,见是王老师。
即便不愿也没什么挣扎的余地,方骅跟着父亲身后走过去。四个人的座位,王老师和解老师坐在那儿,已经吃了一会儿。
规规矩矩地问好,却被解老师温和地拉着坐下。这时他反倒觉着比单独和父亲在一起轻松了些。小时候跟在后面叫哥哥的感觉又回来了。
“脸是不是圆了?春节过得不错?”王邵飞笑着打趣他。
方骅偷偷瞅着父亲的神色,小声辩解说没吃多少。一边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青菜叶子,一边听父亲和老师半带玩笑地批评自己,实在觉得吃不下去。
“主任,我这两天下午不忙,带他一起练吧?”明显感觉到身边少年情绪不对,解琋开口道。
“不会耽误你时间?”这几天学校上午都排了开会,下午的时间一般会留给老师自己备课。
“没事,我平常自己也要练,带他一起,就当做个伴。”
这边刚说服了方父,下午两点时,方骅已被解老师拉到操场上跑步,突然间有点被连坑带拐卖了的感觉。
“假期没怎么拉过体能吧?”解琋一边带他在跑道边做准备活动,一边闲聊。
“没有。”方骅道。不仅没像学期中一样认真拉过,一个假期不见,他看着四百米一圈的跑道,觉得操场都变得比以前大了。还没开始跑,就禁不住腿软。
“早点恢复好,不然开学了更要遭罪。”活动开关节,解琋道,“走吧,跟着我。”
解琋自己坚持训练也有几个月了,能力差不多恢复了七八成,今天为了照顾方骅还特意放慢了速度。虽穿了不薄的衣服,跑起来像一只矫健的梅鹿,身姿轻盈而好看。
跟在后边的方骅就没有这么轻松了,才跑了不过三圈,他就感到小腿上的肌肉酸酸涨涨,风呼啸般灌进喉咙,冰冰凉凉的,极不舒服。
五圈下来,解琋的速度不降,反而微微提升了一些,方骅也难以控制得和他落开了点距离。
“跟上。”解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开口说话时听不出一丝跑步带来的喘息。
越跑嗓子中越难受,方骅抑制不住地干呕了几声,才艰难地加大步子跟上来。
“调整一下呼吸。”解琋道,“还早着呢。”
不想被老师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方骅起初还努力放轻自己的呼吸,到了后面哪还有心思顾忌这些,只一味的盯着老师的步子,以跟上这种频率,连跑了几圈都无暇去数。
再后来,浑身都脱了力似的难受,唯一的理智不过是提醒自己机械地迈着步子,这种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训练及其难熬。
不比开学时的热闹,此时的操场也是从未有过的安静,除了老师偶尔的提醒,仿佛四周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这种空旷的安静带给他一种更强烈的无助感。孤独、疲惫、绝望,方骅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
这下又和老师落开了距离,可他却觉得再也没有力气追上去。
已经跑了十一圈了,解琋慢下步子和少年并排,道:“再坚持一圈,跟着我冲一下,嗯?”
好像依稀看到些希望,即使撑得艰难,方骅还是挤出声音答应,解琋又把速度带了起来。
提速后双腿轻飘飘的好像不受自己控制,又仿佛拖了钢球般重得不是自己的。“就到了,就到了。”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等终于跨过那条一点点向自己靠近的终点线,少年重心向前,失去了支撑似的就要倒下去。
解琋捞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走两圈,缓缓。”
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针扎似的难受,结束了长时间的运动,身体上传来一种更加难耐的燥热感。解琋把放在一边的棉袄给他披上防止着凉,拉着他放松。
分明一起跑下来,自己恨不得昏死过去,老师还有精力照顾自己。脑子先清醒过来,身体却还是不由自己控制,方骅有点自嘲地想着,却还是把一半重量都挂在老师捞着他的胳膊上,被拖着往前走。
走了一圈,看他恢复得差不多,解琋才开口道:“怎么,觉得这样孤零零的回学校练功,心里不舒服?”
“也不是。”少年想了想,小声道,“我其实是想练的,就是觉得有点不自在。而且,父亲越管我,我越不想听。”
“正常。”解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你觉得自己在家也能练,但是你爸爸偏要把你带过来,所以就想和他作对?”
方骅点了点头,但又想辩解说自己在家本来也会好好练的。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解琋接着问:“你在家能出来跑步吗?累成这样,还不是练得不够?”
见少年不说话了,解琋放柔了声音劝他:“不用和你爸爸倔着,他有时候对你急,但终究是想着你好。也不用觉着一个人回来练不自在,有时候你过多想着别人的想法了,其实是在自己给自己添堵。”
“我就是觉得,被学校里来来往往的老师看到我在练功,挺尴尬的。”
“上学期有时候你们出早功跑步的时候,在操场上撞到我也在跑步,你会想我什么吗?有时和你们一起练体能、练基本功。”解琋问,“我在你们一群小孩中练功都不觉得尴尬,你怕什么?”
方骅认真想了想,似懂非懂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这些心境,可能终究要靠时间的打磨和经历的堆砌,而对于被半推半就茫茫然中就走上了舞蹈这条路的方骅来说,却要更多的提前去学着承受。
说话间又走过了一圈,解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走吧,回去练功房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