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少年抬起的面庞上挂着红红的眼睛,脸上还带着充溢的血色,又稍显得发白,解琋心下疑惑:“怎么这么害怕?”突然猜测到什么,心中暗骂自己不称职:“伤过?”
俞思凡轻轻吐出一口气,扑闪扑闪眼睫:“小时候,其实已经没事儿了”。
既然已是过去的事情,解琋便也不欲问得太细,只是揉了揉他的头:“总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
“对不起。”少年抿抿嘴,鼓着腮帮子小声道。
“心理建设做好了吗?”解琋问,“再来一次,我慢一点,你只要按我的指令,尽力去配合,好吗?这一关总要过去,不能练怕了就不练。”
逃避总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害怕,所以躲起来,回避的结果只能是越来越怕,越来越避无可避时总有面对的一天。所以,不如开始时就放手一搏。反而会发现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好怕的,也就没什么可避的。所有的担心、忧虑与害怕都是自己为自己设想的难关。
用手揉了揉眼睛,少年点头答应。
解琋这次跪坐在他身侧,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拉起他的上身。
这是个极有安全感的姿势,安定下来,俞思凡也在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
“呼吸。”烂熟于心的要领,解琋依旧不厌其烦地讲着。看他状态还好,便一点点开始用力。
差不多到了上一次的位置,少年的身体突然一抖:“等…等一下。”又是这里,嗓子缝里,憋出模模糊糊几个音节。
令人心悸的感觉,不安与疼痛瞬间占据了神经,勾起了已形成条件反射的黑暗回忆。令人窒息,却又无能为力,这样的角度,这样的无助感,熟悉又久违。像一扇尘封的大门,每靠近一点儿,压迫感便强一点儿,将精神缓慢碾成肉泥,再也不敢将手伸向门锁。冷汗一下从毛孔中涌出敷在皮肤上。
解琋扶着他的腰,耐心地等他,语声很稳很定:“思凡,别紧张,你要相信我不会让你受伤,更相信你自己可以做到。”
俞思凡闭着眼睛,他看不到自己被压倒了什么程度,于是这种恐惧仿佛被无限放大。压之前想着没事没事可以的,真到了这种程度,那些心理建设哪里还有一点儿作用。
空气仿佛静止,头脑倒置,有种飘忽的不真切感。他感觉得到自己细微的颤抖,还有那些争前恐后无法抑制的退缩的想法。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解琋一直耐心地等他,却也不动声色地传达着自己今天不练完不让步的坚决。
“思凡,你爱跳舞吗?”
你爱跳舞吗?……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十几年来日复一日坚持的理由。相似的时间地点,他也曾被这样逼着,一点点榨干最后一丝潜力。
爱啊,怎么会不爱。没有回答,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俞思凡使劲眨眨眼睛,调整好自己的身体状态。
“好,我开始了。”
他的手用力地握住少年的双臂,试图向少年传递自己的鼓励。
疼总是要疼的,抓心挠肝、逃无可逃。而干一行,受一行的苦,这些他们总要去承受。
“坚持一下。”解琋道,“思凡,坚持。”
压下去的幅度肉眼难辨,但他能明显地感受到少年突然屏住的呼吸和随后努力的调节。
“再压一拳的距离,耗一会儿,就放你起来。”没有问号,只能答应,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一拳。少年咬着牙。额上的青筋在阳光下映着汗水,更加蛰眼。
心中还在提醒着自己放松放松,解琋已经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压去。
“呃……”剧烈的疼痛在脑海中炸裂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叫出声来。
“呼吸,对,保持住呼吸的节奏。”解琋道,“这样,你自己在心中记数,呼吸过一百次,放你起来。”
这……可真是。再也不敢屏住呼吸,可疼痛分散了注意力,数着数着,好像就记乱了数。
大约是数过二十几次吧?俞思凡胡乱想着,又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开口说一句完整的话太艰难,索性放弃挣扎,减去记乱了的数目,默默从二十整接着累计。
堪堪数到五十,不断增长的疼痛仿佛要抵达承受的极限。本以为疼痛会压过一切身体的感知,可当泪水顺着脸颊划出不规则的路线,才发现痛感似乎将身体所有的感知放大,皮肤都似变薄了一般,痒痒地难受,总想用手擦了去。
察觉到他呼吸的错乱,解琋扶着他的手更用力些:“坚持一下,已经过半了吧?”
坚持、坚持。
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只是不断地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这一会儿就可以了。
七十、八十……
“老…师。”
“够数了?”解琋道,“扶你起来,跟着我的力量走,再忍一下,回腰会难受些。”
……
重新趴到垫子上的时候,仿佛已是鬼门关里绕了一遭。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泪水糊了满脸,精力耗尽,俞思凡趴在垫子上再也不想动。
帮他放松了一会儿,解琋拍拍他:“起来,甩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