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大门洞开,方才那一阵逼地人眼都睁不开的风正是从此贯穿而来,从门外走进一个身长六尺,粗眉细眼的老头,声如巨雷炸响,每说一句都像有人拿了破锣在你耳边死命地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穿了件褐色盘吉祥富贵纹蜀锦,头发也梳地油光发亮一丝不苟,还不偏不倚插了支手指粗细的金簪。这样的打扮,不像寻常混江湖的武者,倒像是哪家吃贪饷吃地满嘴流油的官老爷。
但悦己知道此人绝不可小觑,光看他声音里蕴含的浑厚内力,这人起码也是大宗师境界的高手。
杜迢生猜的不错,这春满阁并非秦家的产业,却能在秦家一家独大的洪都城安营扎寨这么多年,背后若没有高人扶持,这怎么说得过去。
“牡丹姑娘腿脚也太慢了,连给你搬救兵都搬了这么久。”悦己没回头,反而凑近了公子晓,轻声道:“记得将她画丑点,动作慢的女人可不怎么可爱。”
公子晓一看撑腰的人来了,顿时底气足了些,再看悦己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好像一点也察觉不到身后的危险。
公子晓向来是个厚道的,路上遇到欺男霸女,他不管打不打得过,总要上去帮句腔的。
眼下他自己的危机解了,再看悦己细胳膊细腿,在春满阁的姜大师面前就好像只弱鸡崽,而这只弱鸡崽偏偏生了张上好的美人皮。
公子晓不忍美人皮有受损,便好意出言提醒:“辛姑娘,这位是春满阁的姜毅山前辈,也就是群英榜上排第七,江湖人称赛阎罗的那位。姜前辈十年前就已经突破大宗师境,辛姑娘你年纪轻轻,就算再如何天赋异禀,也定然打不过这些老前辈的。今日就当是个误会,我代你同前辈告个罪,这事便算了了......”
悦己打断他,伸手掐了掐他的脸。他这张脸生地跟嫩豆腐似的,悦己早就想试试手感了。
“娃娃脸,让我说你什么好,我前一刻还想揍你,现在你倒反过来替我说话。万花楼都是你这样的缺心眼么?”悦己收回手,啧啧感叹。
触手很凉,像摸了一坨冰。
悦己轻轻眯了眼,又笑:“有你这样的楼主,万花楼现今还能屹立于世,倒真是个奇迹。”
“小丫头,休要嚣张!敢跑来我春满阁撒野,就是晓公子为你求情,你今日也须把两条胳膊留下!我姜某人倒要探探,你辛魔女的实力,是不是有你的口气那般大!”
悦己同公子晓你一言我一语,这样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成功把姜毅山激怒了。
他一手扯开衣服下摆,人在空中一个弹跳,霎时间数十枚飞镖如电光般朝着悦己背心呼啸而去,密密匝匝在半空排成阵形,锁死了悦己的全部退路。
悦己转身,长袖一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好似忽然有了灵性,随着悦己的动作蓦然扑向空中暗器,方向精准,势如奔马,眨眼之间,就与电射而来的飞镖撞了个满怀。
“嘭”的一二三四五六声,文房四宝同玄铁飞镖在空中难舍难分地缠绵数息,便同归于尽地炸了个粉碎。
玄铁飞镖还好,毕竟材质摆在那,只被炸地七零八落,捡捡还能用。笔墨纸砚可就没这么幸运了,才打了一个照面,就被飞镖上裹挟的锐气轰成了渣。
“小丫头果然有些本事。”姜毅山冷笑,双腿在墙上借力一蹬,五指探成爪,如鹰隼般飞掠向悦己身侧,目标正是她那细嫩的脖颈:“可惜,在姜某人面前还不够看。”
悦己脚尖一点,身子迅速向后退去,却是朝着窗户的方向。她冲着姜毅山挑衅一笑:“老前辈,要打去外面打,别误伤了你们春满阁的贵客。”
“本姑娘也想看看,你赛阎罗的实力,是不是同你身上的肥肉,一样可观。”
......
窗户外头是洛阳楼的背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此时春水碧如蓝,池面上聚了好些肥头大脑的红色锦鲤,懒洋洋地窜出水面晒太阳。
悦己一个从天而降,一声招呼也不打地搅乱了满池春水。她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满池的鲤鱼顿时受到惊吓,哗啦一声四散奔逃。不过转瞬,池面上干干净净,一只鲤鱼也寻不到了。
悦己现在的感觉很玄妙,她其实从失忆醒来到现在,还从未认认真真地同人动过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实力究竟达到了什么境界。她现在若头脑清醒,尚存理智,就该借机逃走,甩掉这要死要活跟她拼命的赛阎罗。毕竟不跟大宗师硬扛,遇上了就夹紧尾巴装死,这是每个混江湖的人都该有的常识。
可悦己觉得自己现在,既不能保留清醒,也不能维持理智了。她心中有一个堪称疯狂的念头,或者说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她打得过,她不用跑,该认怂叫爹的人,不是她!
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念头摄取了她的全部心神,让她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沸腾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欢呼,在雀跃,在鼓舞,鼓舞着她跃跃欲试,同这没眼力见的大宗师——一争锋芒!
看看谁才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