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是想快点儿赶来见你——”小顾墨淮说话间，抬眼一下撞进小顾倾墨的眼睛里，略一晃神，却是读懂了小顾倾墨眼底的担忧，便改口说道，“不过没事儿，我皮糙肉厚的，这点儿小伤小痛都不算什么，我给她们拿着东西的时候还偷偷买了副象牙双陆，放楼下了，等会儿我们一起下吧。”
小顾倾墨随口说道：“花那个钱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些象牙是他们哪儿弄来的，以后别买这些东西，想想就怪可怜的。”
“我当时就瞧着雕的好看，你保准喜欢，而且你这两天不是喜欢下么，再说我买都买了——”小顾墨淮的声音渐渐轻下去。
顾倾墨见他有些低落，便说道：“罢了罢了，但是以后可别再乱花这个钱了，没办法的东西不说，有些听上去就怪可怜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必要的，就不要了，一副双陆而已，怎么样的不能下，非要那象牙的干什么，”小顾倾墨一本正经的说道，“咱们不去沾这个腥。”
“好嘞！”小顾墨淮重重应道。
两个人都挂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远远的天空。
“你看，晚霞，”小顾倾墨似乎很是喜欢这烂漫的天色，一手撑起自己，一手伸向那天空，“好美啊——”
小顾墨淮就在后面拖着她，不让她掉下去，也让她撑着自己的手不用那么费力。
一轮火红的落日，缓缓地坠下去，将漫天粉的、樱红的、金黄的、橙色的棉花糖似的大朵大朵的云，搅得杂在一起。
那些鲜艳的扎眼的颜色也随着那轮红的滴血的日头缓缓坠下去，不知是它们主动追寻，还是被那红日牵着走。
远处的蓝色便如同泼墨一般，缓缓染上那些暖人心弦的颜色，渗过去，渗过去......
那金黄的带些红的光，洒在小顾倾墨和小顾墨淮的身上，使他们两个人都像镀上了金身一般，显得离顾倾墨异常遥远，就像个梦一般。
“卿卿，帮我写首诗吧。”
“又没做作业啊？”
“明儿要交。”
“写什么？”
“夫子说要写......”
两个小孩子就这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望着那遥远的天边，沉醉在这奇美的夜色里。
九曲石栈上过来的人，大声喊着：“小六——，小七——，吃饭啦——”
然后那声音渐渐远去，远去……那两个小孩儿也渐渐跑远，渐渐变得模糊，渐渐融成了一个，全部的景象，在顾倾墨的眼里都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
等了好一会儿，顾倾墨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就在她想走动两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急急的声音：“卿卿，卿卿，你在哪儿呢？”
顾倾墨蓦地回过头。
她看到比方才大点儿的顾墨淮，正站在她身后，手上提着一盏灯笼，那灯笼明明灭灭，却是将小顾墨淮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只是小顾墨淮的脸色，很是紧张。
顾倾墨一见他，眼眶一热。
“阿淮——”顾倾墨捂着嘴巴，漏出一点儿呜咽。
没想到这一声，那小顾墨淮站住了脚，望向顾倾墨这边，然后迟疑了一会儿，向她走来！
顾倾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能看见自己吗？
“你在叫我？”小顾墨淮走到顾倾墨面前，面色和善地问道。
顾倾墨一时说不出话了。
小顾墨淮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叫阿淮？”
顾倾墨如鲠在喉，怎么想要发出声音也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小顾墨淮似乎有点儿担忧他面前这个“长大了的”顾倾墨，关切地问道，“要我帮你叫人吗？”
顾倾墨挣扎着迫使自己摇了摇头。
她实在无法相信，那小顾墨淮竟然能看到自己。
顾倾墨生生将难以压制的各种情绪都压下去，张口问道：“你——你在找卿卿？”
小顾墨淮很是惊讶：“你知道卿卿是谁？你见过她？我们下午玩捉迷藏，我怎么找也没找到她，现在天都快黑了，我得赶快找到她。”
“为什么？”
顾倾墨忽然傻呆呆的问了这么一句。
没来由地。
小顾墨淮竟然也没有一点儿生气的意思，还觉得面前这人很是熟悉，只是眉头皱的更深了一点儿：“担心她呗。”
顾倾墨心里自嘲了一阵，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她压抑着自己，回想了一下，哑着嗓子说道：“卿卿她啊，应当是躲在冯婆婆家晒在屋顶的棉被上睡着了。”
“什么？掉下来怎么办——”
小顾墨淮还没惊讶完，拔腿就要赶去找小顾倾墨。
顾倾墨忙道：“你别担心，太阳还没落山冯婆婆就把被子收回去了，那时候就发现了卿卿睡在上面，叫冯叔把卿卿抱进婆婆屋子里，让她睡觉呢，没摔着——你别担心——”
最后两句顾倾墨简直就是逼着自己说完的。
“你怎么会……算了，谢谢你了，你要是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我可得快点儿找到她，我阿娘还等着我们俩吃饭呢。”小顾墨淮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就要跑。
顾倾墨又叫住了他，紧紧盯着他，哑着嗓子问道：“卿卿——她真有这么好吗？值得你一直追着她，一直陪着她？”
小顾墨淮半转过身子，那双桃花眼很是迷人，里头的目光却是射出来，深深地望着顾倾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微微低下头，像是想到了什么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的事情，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暖洋洋的，瞬间溢满顾倾墨的心。
“她啊，脾气坏得很，谁能受得了她啊，”小顾墨淮笑了笑。
“那你还——”
小顾墨淮没让顾倾墨说完，便打断了她，温柔地说道：“我想了想，把她交给别人也不放心，总归我愿意让着她，撒娇也好，调皮也好，我牺牲一下，我一个人陪着她，我想那臭丫头也该满足了。”
顾倾墨的泪水瞬间模糊了面前这个连少年也还算不上的孩子。
那几句简简单单的话，紧紧地攥着她的心，像是要将顾倾墨的五脏六腑揪成一团。
小顾墨淮似乎想到了什么，三两步跑回来，将那灯笼塞进顾倾墨手里。
顾倾墨一晃神，反应过来忙去抓，小顾墨淮便已抽手出去了。
“路黑，这灯笼你拿着，我到时候问冯婆婆借一盏好了，”小顾墨淮快速地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你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你长得好像我家卿卿，嗯——晚上路黑，你也快点儿回家吧。”
顾倾墨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亦步亦趋追上去，场景却忽然一晃，变成了皇宫门口！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订婚？颜家小姐？没药了，虫子在爬，吐血，然后——然后是什么？她看见了谁吗？那个人站在街角，好像穿了一身白衣......
正这样想着，顾倾墨面前便钻进了一抹白色。
在她身前不远处，一身白衣、身长玉立的那个人，是顾墨淮。
顾倾墨单手撑着那灰白的墙，一口黑血就这样生生吐了出来，染红了那破旧的墙，血珠子溅在顾墨淮雪白的衣摆上，开出一朵一朵的血花，异常妖冶猩红。
然后顾墨淮缓缓抬起了头，顾倾墨惊慌失措的目光就这样错不及防地撞进顾墨淮一双深沉的眼中。
毫无防备的，满脸是血。
这一幕撞得顾倾墨的眼睛好痛。
哪怕顾墨淮的眼睛像个无底的漩涡吸着她，拉着她往下坠，她也受不了了，挣扎着、挣扎着。
顾倾墨大口大口呼吸起来：“不，不——不是，阿淮，你没有，那不是你——”
血色从顾墨淮身上弥漫开来，渐渐染红了他一身的白衣，红的那么扎眼。
顾墨淮的身后，渐渐燃起火光，映红了那忽然掉进墨色里的天，映红了顾倾墨的眼，像是针扎进了她的眼里一般。
她的顾墨淮就那样站在大火里，一身猩红，缓缓伸出手，想要抓住顾倾墨。
顾倾墨看见顾墨淮动了动嘴巴。
“卿，卿。”
“啊——”
苏介感觉到顾倾墨抓紧了自己的手，甚至于是那种死死地抓住，抓的他发疼，骨头要碎了的那种都发疼。
“青青？青青？”苏介顾不上手上的疼，任她这样抓着，匆忙唤道，“你醒醒，青青。”
顾倾墨突然睁大了一双眼睛，下意识地又紧了紧正抓着自己手的那只手，就好像是要将那只手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和自己融为一体似的。
一滴泪水自她眼角滑落。
“阿淮......”
“......”
晓艾这回真是怕了自己家小姐了。
苏介眼底一抹失落闪过，但他很快就强撑起一张笑脸，虽然很是僵硬。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苏介目光闪烁，强忍着心底的异样，“晓艾姑娘，你家公子的药——”
晓艾闻言，有些纠结。
这个时候，自己究竟是该在这里陪着自己家小姐呢，还是该快点儿去拿小姐的粥和药？
顾倾墨给出了答案。
她睁大眼睛出了会儿神，听到身边两人的说话声，她才算是真的醒转过来。
顾倾墨一眼瞥到床边的苏介，以及自己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便像是被火烫了一般，甩开了苏介的手，然后整个人钻到被子里，翻了个面，弓起身子，很是防备的姿态。
“青青——”
“滚。”
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也不少。
就这样冷漠地砸在了苏介的心上，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