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在南川住了将近半个月之后才回盛京,而回京路上,她却并没有像王孤和晓艾他们担心的那样,一直闷闷不乐,总是伤心的出神,而是异常平静。
起初晓艾还很是奇怪,担心地问沐辰她家小姐这是怎么了,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谁知这沐辰的态度更是让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听了晓艾的问题后,他竟然只是看了看远处正坐在脉脉溪水边一块大石头上弹琴的顾倾墨,然后神秘兮兮的一笑,说了句“得遇知己,何其幸哉”,便走开了。
便走开了!??走开了?!走开了.....
后来一路上,晓艾也就渐渐的习惯了这样仿佛真的是处变不惊的顾倾墨,仿佛大九公主殡天一事也并不曾发生过,她也渐渐的对顾倾墨异常平静一事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们现在,还远没有到有时间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的时候,她们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有了自己见解的晓艾,瞬间就变得动力十足,干劲满满,愈发加紧了顾倾墨让她在盛京中撒网一事的动作。
顾倾墨不在盛京的这段时间里,盛京里的局势,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不能说天翻地覆,却也是每一厘都至关重要,要人性命。
比如说今年选出来的状元,听说与齐王晋承佑私交甚笃;比如邱大人家的儿子娶了沈家的小姐,沈家与颜家交好,邱大人要么不参与党争,不然——应当是站在澜王晋承攸那边了;再比如后宫一位新宠假孕被发现,被打入冷宫;再有——
盛京,从来就没有安息的那一天。
而顾倾墨刚一回京,还不待王孜来找顾倾墨的麻烦,也不及阿雾和顾倾墨细谈盛京这些时日的变化,太皇太后便立刻召顾倾墨入宫拜见。
“太皇太后究竟有何要事,这么着急忙慌的让公子入宫?”沐辰皱着一对剑眉问道。
正往皇宫走去的顾倾墨,闻言并没回头,只是浅笑不语。
阿雾回道:“想来也并无甚大事,应该只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想琅琊,想公子了,想找公子问问琅琊那边的事。”
沐辰瞪大了一双眼睛,叹道:“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公子这才刚回盛京呢,这就叫公子入宫?怎么着也该明日才召见,让公子休沐整顿一番吧!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都没有太皇太后这么着急的。”
阿雾笑道:“你也不算算我们公子在外面究竟呆了多少时日,太皇太后没有派人去半路上抓公子回来,这都已经算是按捺住性子了。”
沐辰看着半身前一脸淡定的顾倾墨,不由得摇了摇头。
走至皇宫大门后,三人便停下来了。
顾倾墨回身对沐辰道:“你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切不可生事。”
“为——”沐辰刚要问“为什么”,阿雾便对他道,“宫中不可带刀,况且公子要去的还是后宫,宫里规矩也多,里面的贵人们都认生,你先前没有去过,恐有诸多不便,还是留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吧。”
沐辰扁着嘴巴,满不情愿的应了:“哦~是,公子。”
顾倾墨静静地看了一眼他,遂与阿雾跟着等在皇宫门口的内侍,在他的引路下,进宫去了。
顾倾墨一路上都颔首低眉,恭恭敬敬,不逾矩不多言,阿雾亦如此。
穿过一段廊桥时,一段清浅悦耳的悠扬乐声传来,入了顾倾墨的耳。
顾倾墨不知不觉的便止了步。
阿雾见状,知道顾倾墨这是听见那乐声了,于是轻声唤了仍旧在向前走去的内侍一声:“中官。”
内侍听见阿雾唤他,于是停了步子,回身见顾倾墨没有跟上来,仿佛出神的模样,于是上前问顾倾墨道:“公子是有什么吩咐吗?”
顾倾墨这才察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停了下来,未免失仪,于是向内侍微微颔首,不好意思的道:“是在下失礼了,在下听到这乐声,觉得甚是悦耳,不知不觉就停了步子,还请中官恕罪。”
内侍忙道:“老奴岂敢怪罪小王公子,只是太皇太后念叨公子久了,还在章华台等着见公子呢,若这是公子在出宫的路上,那就算公子在这儿听完了再走也是无妨的。”
顾倾墨浅笑回道:“是了,那我们快些走吧,中官。”
“哎。”内侍忙带路。
三人又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处回廊时,前方传来了稀稀拉拉的喧哗声。
“你是哪儿来的乡野伶人!知道这是哪儿吗!”一个尖利的女声忽然响起。
这声音颇为刺耳,惹得顾倾墨一阵心烦,眉头不觉微微皱起。
她最是讨厌这种女人的声音了。
“奴婢洛竹——”一个清澈柔和的男声刚刚响起,另一个急促的女声就抢过话,道,“启禀孙尚宫,这位是新入宫的乐师——”
“这儿可是新乐坊,乃是本座的地盘,”先前那个尖利的女声复又响起,“尔等耍耍乡野杂技的,竟也敢在这儿演猴子扮唱戏的!弹的这是什么东西!还敢说是什么乐师?阖宫上下,本座还从没见过一个不盲的乐师!”
顾倾墨闻言,愈发不爽。
一个沉稳的女声接过话,回道:“尚宫大人,这位——是太子殿下为恭贺陛下寿辰请进宫的乐师,太子殿下请了圣旨,陛下允了让送来新乐坊练乐的,陛下寿辰前——他都是新乐坊的大乐师。”
“大胆!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座面前胡说八道?太子殿下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去找些乡野伶人来为陛下祝寿?分明就是你们胆大包天,胡说八道,”那个尖利的女声骂道,“况且这新乐坊可是陛下亲赐于我,只允许我一人来此练乐,怎么可能会让这低贱伶人来这儿练乐?简直就是荒谬,来人!”
“在!”
那个尖利的女声骂道:“把这三个贱婢给本座扔出去,那两个贱人重责三十大板,这低贱伶人嘛,就施以拶指和抉目,然后都拖了去掖庭,本座看着就心烦。”
“尚宫大人!尚宫大人——”“尚宫大人!”
......
“中官?”顾倾墨忽然就止了步子,轻唤内侍。
内侍停了步子,回过身,弯着腰笑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顾倾墨缓缓眨了一下那双妖媚的凤眼,盯了内侍一眼,而后轻声道:“那新乐坊——可真是热闹啊。”
内侍忙回道:“怕是孙尚宫在管教下人呢,孙尚宫一向如此,行事风风火火,是个大嗓门儿,吵到公子了吧?回头老奴骂骂她们。”
内侍说完就想引着顾倾墨继续往章华台走,可顾倾墨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仿佛还不想走。
顾倾墨笑道:“管教下人?我听着——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呢。”
内侍立刻就明白了顾倾墨的态度,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笑道:“都是平日里欠管教的,今日冲撞了公子,还真是该死!老奴这就去教训教训他们,好叫他们长长记性!”
顾倾墨笑道:“在我这里倒算不得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只是——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的,大家伙都看着呢,这不是白白叫那些小丫头们,其他宫里的人看笑话吗?再者——若是今日路过此处的是哪个宫里的贵人——又或者——刚好是陛下——那可真是冒犯了,谁也担待不起这冲撞了陛下的罪名呀,中官,你说——是吧?”
“啊!”内侍恍然大悟一般,赔笑道,“多谢公子提醒,还请公子在此处等一等老奴,老奴去教训教训这帮不知礼数的东西,好叫他们长长记性。”
顾倾墨微微颔首,算作应允。
内侍作了礼,便朝新乐坊内走去。
这内侍心中忽然明了:这王离小公子可是太子殿下的陪读,自然这心也是朝着太子殿下的,那乐师即是太子殿下请进宫来的,孙尚宫如此无理怠慢,王离小公子必然看不过去,要出手整治的。
想明白了此中关节的内侍,愈发觉得此事更要妥善处理,于是加快了脚步。
待内侍进了新乐坊,阿雾便问道:“公子听这乐声,比起琉岚如何?”
顾倾墨冷着一双眼,伸手摸了摸那红栏上雕的木花,漠声道:“能将左先生和琉岚合谱的《长生曲》改成这样,并且弹得如此行云流水,是个可塑之才,只是错了。”
“哪儿错了?”阿雾愕然。
顾倾墨轻语道:“不该弹《长生曲》的,晋亦诚他——不配!”
“公子,”阿雾忙道,“慎言!”
顾倾墨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若用《华胥引》来讽刺他,真是再精妙不过的,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古风操》,也是妙哉!”
阿雾摇了摇头,笑道:“若真如你所愿,洛竹先生在陛下寿宴上弹奏这些曲子,怕是洛竹先生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顾倾墨涩涩地道:“对啊,帝王——就是这样,所以人们才都想成为那——人上之人,那最最尊贵的人——是吗?”
阿雾不言,笑意凝滞。
顾倾墨问道:“阿雾,你很惋惜洛竹吧?”
阿雾道:“他没有错。”
顾倾墨轻轻笑了一下:“真可惜啊。”
阿雾怪道:“可惜什么?”
顾倾墨望了望这四方的天空,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冷笑:“可惜——他是被野心家看上的人,这一生终究是错入了这盛京乱局,逃不出去了,空有这令人艳羡的良技,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阿雾看着顾倾墨的侧脸,愣怔半晌,许久才回道:“可他不一定就是站在齐王那边的。”
顾倾墨忽然笑着看向阿雾,道:“纵然情非得已,却也终究是不得不从,盛京里的人,有哪个又是一生顺遂如意,可以事事随心所欲,事事按着自己的心意走到底的?”
阿雾仍旧是不愿放弃,劝道:“可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一定要做错事呢?”顾倾墨微微垂目,“他生在这盛京,住在晋承佑的心里,这就是错!阿雾,洛竹他——本身就是一个错。”
君生,即错。
“阿墨——”阿雾无力的轻唤了她一声。
第32章 洛竹(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