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王孜不再同她废话,手指玩弄着茶盏,直接冷声质问道:“所以!是你除去了你不喜欢的平襄王——晋承伋,是吧!”
顾倾墨自顾自地道:“阿离看小叔便适合喝这雾离——”
“我在问你!”王孜狠声打断顾倾墨的话,目光上移,漠视着顾倾墨。
顾倾墨笑道:“若是小叔想听阿离猜猜这个故事,阿离倒是颇有想法的。”
王孜的目光一冷,眼里尽是不耐烦。
顾倾墨不顾他的不耐烦,自顾自地道:“邵美人和瑶夫人本就是一同进宫,瑶夫人出身还比邵美人高贵些,故而瑶夫人位分也比邵美人高,可是邵美人却比瑶夫人得宠,虽说大家都知道瑶夫人和邵美人是闺中密友,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嫁了同一个丈夫,怎么可能真的还能做得到毫不在意?”
顾倾墨说着说着,便紧紧盯着对面一脸仿佛要吃了顾倾墨的王孜。
王孜也盯着她,一言不发。
顾倾墨不移开自己的目光,继续道:“先是邵美人的猫找不见了,或许—是瑶夫人嫉妒她得宠,将她的猫拐去,在浅霖居炖了吃了呢,那晋承伋呀,或许因为之前剜心头血一事,正需大补,故而也分了一杯羹!而晋亦诚或许就是因为这么件荒唐事儿,也为了这么一个美人,将自己的夫人处死,再将自己的儿子流放了呢,结果——或许那邵美人也做了些什么不得而知的丑事,瑶夫人想呀,‘要死便一起死’‘凭什么只有我出事’的想法,然后就给捅了出来,邵美人美丽皮囊下恶毒的胚子被晋亦诚发现了,晋亦诚什么脾气小叔会不知道?他最是看不惯女人恶毒的,便忍痛割爱一同处死了呗!美丽的女人,晋亦诚从来不缺,也或许—晋亦诚本就是借这么个机会,将这些该死的人清扫掉呢!晋亦诚是什么人,你我难道不清楚吗?”
闻言,王孜的嘴角不悦地抽了抽。
顾倾墨瞧见他这样子,不自觉地笑出了声,王孜一见她笑,忽然就转开目光,紧紧盯着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
顾倾墨忽然就神神秘秘地道:“不过,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呢!”
闻言,王孜的手明显滞了一下。
顾倾墨分明察觉到了王孜的异样,却装作没看见,继续装神弄鬼地道:“让我们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
王孜一脸听一番究竟的神色。
顾倾墨俯过身子微微凑近了王孜,神神秘秘地道:“假如瑶夫人真的会毫不在意邵美人比她更得宠,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王孜的瞳孔在听到顾倾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微微睁大了一些:“你是说——瑶夫人她——”
“哎!打住,我可没下定论!”顾倾墨拉远了自己与王孜的距离,缓缓说道,“我的另一个猜想那便是——邵美人让晋亦诚一起找跑脱的猫,结果没找见猫,却找见了在浅霖居私会的,那位剜心头血的大孝子晋承伋——和瑶夫人。”
王孜的目光忽然一狠,缓缓垂下,盯着桌案上的绿瓷釉茶盏,一言不发。
顾倾墨继续说道:“晋亦诚一怒之下,便将瑶夫人处死,将晋承伋流放,毕竟儿子是自己的,夫人却是个不受宠的女人罢了。但他又怎能放过同样看到了这耻辱的一切的邵美人呢?况且邵美人的猫也跑地实在太是地方了。若是如此,晋亦诚会怎么猜,又会怎么做,小叔你怕是比我更清楚吧?小叔——你说——是吧?”
王孜目光复又上移,狠狠地瞪着顾倾墨,冷冷地道:“顾小七!你不怕兰陵萧氏的人吗?”
顾倾墨滞了笑意,道:“小叔,该唤我阿离,您——唤错了!”
她抬起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直直向王孜射去一道冷光。
王孜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还以更冷的目光,道:“我说过,让你演好你现在这个身份就好,不要过分了!党争不是你能插手得了的,我们琅琊王家——现在和你也是息息相关呢!我们给你身份,让你回来,你可别恩将仇报,将我们家拉下水。”
顾倾墨冷哼一声:“我不过是送晋亦诚一份年礼罢了,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女人睡到了一张床上,而且——还是在或许是自己亲祖母的人曾住过的房子里,”顾倾墨加重了“或许”二字的语气,喝了一口茶,道,“看着他们在那儿云雨交欢,不知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哈哈,我在北苑看不到,还真是可惜了。”
“顾倾墨!”王孜低声怒喝。
顾倾墨不管不顾的继续说道:“之前还剜心头血给祖母治病呢!这转眼过了个年,心上的伤有没有结痂都不知道,就在皇子首进宫拜年之日爬上了自己老爹女人的床,可不当真是个大孝子?这样的人,统领着戍卫营,难道不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王孜忍着怒气道:“你是怎么知道平襄王与瑶夫人一事的?”
顾倾墨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晋承伋被流放,又折了他在宫中的暗线。小叔,你说我这局棋,下的好不好呀?”
王孜见她笑靥如花,而那如花笑靥背后竟是如蛇蝎一般的阴谋诡计,不由得一口闷气直堵胸口,问道:“你是为了太皇太后吗?”
顾倾墨闻言,滞了笑容:“我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我——从不为谁。”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句‘好玩罢了’,朝中会掀起多大的风浪?”王孜怒道,“之前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如今被打破了,会招致什么后果?”
顾倾墨满不在乎地道:“平衡?盛京的平衡早就该打破了,不破不立,小叔难道不知道吗?”
王孜见她如此随意散漫,心内愈加郁结:“平襄王被流放,此事牵连甚广,许许多多的人会因你的行为而牺牲——”
“他们从来就不是牺牲,他们是该死!”顾倾墨狠声道,那沙哑的嗓音中仿佛爬满了阴霾,像是从地狱里关押着的人发出的怒吼,令人毛骨悚然。
王孜无言以对,因为其实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明白,那些被牵连的人,的确是该死。
盛京城中,哪来什么无辜之人?
但无话可说的他仍旧怒道:“别再有什么动作了!否则我难以保证会不干涉你的行为。你在宫中的棋子,我也会一一拔去。”
顾倾墨放下茶盏,一边沏新茶一边玩味地道:“我的棋——小叔你若能拔得去,那我也没什么好疼惜的了,他们没有能力隐藏保护好自己,总有一天要坏事的,那便不过是没用的弃子罢了。”
王孜不答,只怒目而视。
他忽然又非常清楚地记起来,面前这个今年已是十八岁的少女的狠厉手段。
她是神童!那个曾被京中人人称道的风头更胜于他的神童——顾家倾墨。
十八年前,七月半,大晋鬼节,举国上下好不阴森热闹!琅琊王家与洛阳顾家便是同在那日的子时各家诞下一名婴孩。
琅琊王应之妻——琅琊颜夕,诞下一子,名为王孜。
洛阳顾氏远牧之妻——大晋桑泷公主晋长安,诞下一女,名为顾染。
本来鬼节诞下的孩子,命中带煞,视为不吉,或会早夭,然而两童均平安长大,且聪慧异于常人,时称“双惠”。
但王孜因为娘胎里带的体寒,生来便体弱多病,顾染则是健康活泼,更胜王孜聪颖,是以虽均为盛京神童,但顾染风头更盛。
但如今,盛京中人只怕是再无几人记得顾染此人。
只因十年前,顾氏远牧举兵谋反,逼死先皇,最终战败,命丧芍山,其家七十九口人全数被处死,其子顾倾风麾下,黑骑乘风二十万将士,全数葬身芍山,无处埋骨。
“顾小七!”王孜回想起这令他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不由得皱起了冷厉的细眉,怒道,“你当心玩火自焚。琅琊王家,从不许子弟参与党争,你若要装成我们王家人,便用心去装!别到时候穷途末路,还要拉我们王家下水!”
顾倾墨细细捡着茶壶下的热炭,道:“那要多加小心的——是小叔您啊!”
王孜的玉指一缩。
顾倾墨缓缓地道:“小叔可要藏好了自己的小心思,千万别叫父亲知道了,您究竟在帮扶谁——坐上太子之位呀!”
王孜右手捏成拳,冷声道:“时候不早了,南院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
顾倾墨也不看他:“此事还没完呢,小叔若有什么晋承伋不利于您的事情,的确是要快些去清理了,阿离思虑没有小叔那么周全,若是反而害了小叔,还望小叔多担待啊。”
王孜闻言,更是生气,拉起帘子了却又回头道:“既然我能看出此次是你在背后设局,那便也有别人能看得出!可千万别叫什么熟识你的人知道了你的存在!”
顾倾墨沏了一盏新茶,道:“原话奉还。琉岚,送小叔!”
“不必!”王孜甩下这么一句,悻悻离去。
正月二十日,盛京城中便传来平襄王晋承伋被流放西岭,途径长安之时,积劳成疾,不治身亡。
晋亦诚知道此事后,沉默了半晌,却仍旧未下诏将平襄王晋承伋的尸首召回,只是在长安焚化成灰,继续送往西岭。
长安本属于齐王晋承佑的属地范围,一直由齐王晋承佑遥领,此事一出,也不知为何,长安不再被划分为齐王领属地,而统归中央管辖,晋承伋的戍卫营则交由太子殿下晋承修。
长安·萧府:
“今年的风雪,还真是大呀,不知道盛京那边怎么样,小七她冷不冷,”崔素菊看着窗外飘飘扬扬的雪叹道,“不对!盛京天暖,过了年,应该是不会再下雪了吧?”
萧厦站在她身边,一边赏雪,一边轻声道:“盛京的风雪,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