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

    徐家虽然诗书传家，但是，徐逸锦的祖父特别喜欢戏文。他是清末的秀才，但是不知为何，寒窗苦读却考运不济，屡试不第。他在乡里有一个诨号，叫“嘘嘘篇”。传说徐老太爷平日饱读诗书，却并不属于天赋特别高的那种读书人，每到赋诗作词之时，他总是眉头紧锁绞尽脑汁也半天折腾不出来两句，就像流水被闸门关住了似的，但是，每次当他的文思憋到一定的时候，他总要到房外的道坦（楠枫民居的院子）里对着几株墙角的小草撒一泡尿。这一泡尿撒了以后，就像那流水的闸门忽然被打开了一般，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松墨往端砚只用左三圈右三圈磨6圈，便文思泉涌，落笔成章，因此，落得了一个诨号叫“嘘嘘篇”。

    这个以“嘘嘘篇”闻名乡里的徐老天爷特别懂得文雅，在他眼里，楠枫“落霞春”的乱弹戏文就是乡村文化最风雅的代表，因此，只要徐家一有什么动静，便请“落霞春”来搭台唱戏。大概也就是在7.8岁的光景，当关中天跟着唱戏的祖父到徐家来玩耍时，第一次见到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徐家大小姐，小小的关中天不知如何形容那么一个小小的可人儿，只拉着祖父的衣角问了一句话：“爷，那个小媛子是观音菩萨跟前的女童子吗？”

    而让他印象更深刻的是有一年正月初六，霞枫村中舞龙灯接财神，那一年不知为何，场面搞得特别大，乡里要选几个童男童女骑高头大马去拜祠堂，选了关中天扮演红脸绿衣的财神爷，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是被大人们装扮成送子观音的徐逸锦。不知为何，关中天老是不专心自己的扮“财神关公”的职责，因为一路上，他不断地侧过脸来看立在他身旁的“送子观音”，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年幼的徐大小姐是“观音菩萨”，而是这就是从天上刚刚飞下来的真的天仙女。骏马走着走着，身旁锣鼓喧天、旗幡翻飞，关中天觉得自己的脸一阵阵发烫。如果没有油彩，估计那一刻关中天的脸色不用扮也完全胜任关公了，那个时刻起，他的心中就有了一个很明晰的目标；将来我要把身边的这个天仙女娶到家里头！

    只可惜，徐家大小姐对关中天的心思一无所知。她从来也没有正眼看过他关中天一眼，因为那一年开了春，刚启蒙的徐逸锦就被跟着舅舅到大上海上洋学堂去了。

    当关家三少爷再一次见到徐逸锦的时候，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天仙女居然身怀六甲！他在震惊之余，令人更加诡异的事情在徐逸锦身上发生了：她带回的那个做上门女婿的白面书生，居然在新婚之夜被闹洞房的人绑在村外的枫树林中，被老虎吃了！

    关中天还没想好该不该去看看这个一直在心中挥之不去的天仙女时，徐家遭遇了灭顶之灾，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只留下了徐逸锦带着金姨娘在风雨飘摇中不知所措。包括关中天在内几乎的所有人都还没有明白过来时，徐逸锦已经成了木驼六的老婆，搬进了木家孤立在村头溪边的茅草房里，瞬间，徐逸锦成了母亲。

    这一切，让关中天很懵，他看不懂了，更理不出个头绪来。好几次，他徘徊在木驼六的草房前，他想推门进去看看，看看那个他曾经的“天仙女”，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天仙女是可以下凡的，但不管怎么，也不能下到这么一间孤苦的茅草房里，也不能下到那个驼背鸡胸还比常人多了一根指头的木驼六房中。

    终于有一天，一大清早，他鼓足勇气来到那间草房前，但是，远远地看见矮小的木驼六背着一捆新割的木柴，艰难地从溪中的石碇步一步一步往草房移动，关中天忽然脑子里闪过“木叔”二字！对，她已经是木叔的老婆了，何况木叔家中有锃亮的两把“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