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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来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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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雨夜行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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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我能了解那些信徒的感受一样,我也能体会你的感受。如果有人伤害了你的女孩,像我们这样的人大概是十倍奉还回去都不够的。”他低声说道,“犯错的人就必须支付代价,你砍断他们的身体部位,用虚假的信仰炮制他们,这已经是天大的惩罚了。”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波尔金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想动手就动手吧,我和格温妮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向你屈服的。”

    伴随着波尔金的话音刚落,灰暗的天空在这一刻亮堂了起来。沉重的夜幕黑压压的,像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可在这一刻,数道白光照耀天地,那是来自云层的电弧在击打大地,就像宙斯的矛头指向人间。

    先是电闪,后是雷鸣。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这一刻非但没有停止,雨势反而愈发大了一点。很快,在深沉的夜幕下,小雨演变成了一场大暴雨,恼人的雨水连绵不绝,像珠帘,像幕布。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安斯年再一次摇头,瞳孔里的蓝芒与闪电相得益彰,“你看,这没完没了的大雨,就是现实啊。”

    他向前迈了一步,黑色的靴子踩在满是血泥的土地之上,激起一阵阵的水花和血花。血水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比深渊还要漆黑、比泥泞还要浑浊的颜色。

    像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罪恶。

    黑夜在绝对的黑暗之中伸出了它的爪牙,撕毁了人间绝大部分的色彩。在滂沱大雨中,万物的颜色都显得微弱而黯淡,就像蒙上了一层深灰色的滤镜,即使是鲜艳亮丽的瓜果小姐和色泽金黄的烤肉先生也因为大雨而露出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一切就像死了一般,天地之间呈现出一种近乎单调而乏味的黑白,宛如一部上世纪拍摄的黑白电影。

    但这也并非绝对。

    雨声轰鸣,像一千万头野兽在黑暗中咆哮。安斯年漫步在暴雨之中,行走在血水之上,身上散发出一种幽蓝色的近乎梦幻的光芒。

    这光是如此的唯美,简直就像一株蓝色妖姬在雨夜之下的淤泥中绽放。

    透过连绵不断的厚重雨幕,这漂亮的蓝显得有些朦胧,可光线在模糊的同时,因为每一滴雨水的折射,却显现出一种繁星点点的美感。

    这光是如此梦幻,又如此美妙,以至于当安斯年开始行走的时候,就好像夜空中的星星都伴着他前行。

    他迈动步伐,一点一滴,一步一个脚印,缓缓朝着波尔金走去。

    波尔金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他朝着自己走来,像一朵散漫的云,像一个缄默不语的孤独行者。

    诚如自己所言,波尔金已经没有任何手段抵抗了,他只是抱着格温妮丝站在雨中,身体因为暴雨无情的打压而显得有些佝偻。

    漆黑的夜空中,狂雷一次又一次炸响,在每一次闪电点亮时间的刹那,在安斯年和波尔金的脸庞借着光亮出现在彼此视线中的瞬间,波尔金忽然想起了尼采的一句名言——谁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瓢泼大雨压低了附近的气温,就像冰冷的水浇在了干燥而沉闷的大地之上。伴随着电闪和雷鸣,狂风梳理雨线,使其倾斜,也使得安斯年身上的黑色长风衣猎猎作响。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发,他们的脸,他们的衣,在这一刻,毫无疑问,两人都是落魄的、狼狈的,就像两个相近的灵魂在雨中默然对视。

    波尔金抱着格温妮丝,已经懒得再去做任何抵抗。安斯年的话没能惊醒所有信徒,却喊醒了他,更确切地说,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他只能让格温妮丝依靠麻痹性的沉睡来确保大脑中的芯片不被激活,可是,这样昏睡不醒的格温妮丝就像植物人似的,和活着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抱着她,生平第一次。

    他站在雨中,认命了。

    他已经向命运屈服了,只求能和格温妮丝死在一块儿,寻求早日的解脱。

    安斯年在雨中行走,脚步愈来愈快,像发起冲锋的骑士。而波尔金置身于一堆破碎的镜片之上——零重力环境的消失摔碎了那面镜子——只是静静等待宿命的裁决。

    如果不是抱着格温妮丝,他甚至可能张开双臂,用两只胳膊迎接走向他的命运。安斯年是他和格温妮丝命中注定的克星,所以他知道所谓的不朽,也许对方也早已找到破解的办法。

    在这一分,这一秒,波尔金看着安斯年发亮的眼睛,似乎已经感觉到了刀和剑向他的胸部刺来,甚至觉得刀刃已经穿过白大褂和女孩,留下一串令人窒息的疼痛,最终扎进他那颗冷酷、疲惫而麻木的心。

    最终,安斯年来到了波尔金面前,带着一道凛冽的蓝光。

    的确有东西进到了他的心里,是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东西。

    没有尖刀也没有利剑,安斯年来到他的面前,只是笨拙而可笑地打开胳膊,试图一个人拥抱波尔金和格温妮丝。

    安斯年要做安斯年要做的事,他从来不是什么复仇的天使或仁慈的魔鬼,他只是一个孤独地徘徊在漆黑的暴风雨之夜的孩子。

    他用两只胳膊勉强抱住波尔金和格温妮丝,手紧紧抓住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就像沉沦在海洋中的落水者试图抓住一块木板。

    波尔金闭上眼睛,可他等待的终结并未到来。

    在这一刻,根本就没有使人解脱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没有刺入心脏,没有胜利的呼唤或憎恨的叫声。

    安斯年以一种滑稽的姿态搂着波尔金和格温妮丝,雨声冲刷着他那颓丧的脸庞,落魄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知道吗?在你所做的一切事情,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以保护格温妮丝的名义而退缩,那是懦夫才有的行径,和我一样。”安斯年低下头,在波尔金耳边说道,“我和格温妮丝在水牢里有过一次交谈,我想,你的逃避无济于事,不是保护,而是变相伤害。如果是格温妮丝的话,她宁可死,也想和你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和我真真正正地在一起?可是啊,你不懂,她是不能和这样的我在一起的。”波尔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是黑市上畅销的可卡,表面上纯净且诱人,实际上却是使人堕落的根源。格温妮丝喜欢我的气味,已经对欢愉上瘾,和我在一起只会让她沉沦。你以为拥有那样的异能是一件好事?致幻气体甚至已经影响到我自己的神经,并促使我对自己的异能产生依赖。你知道吗?我经常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讨厌自己。”

    “不,不懂的那个人是你。你不能和女孩一起躲在屋檐下然后抱怨自己为什么笨到出门而总是忘记带伞。”安斯年摇了摇头,平静说道,“你不能一直做一些烂事,然后在事后埋怨并怪罪自己。真正的爱需要你付诸行动,而不是躲在屋檐下后悔,弄得好像后悔就有用似的。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缺少爱人和被爱的能力,你需要做的就是变得更好。”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波尔金哀伤地说道。

    “一切,都还不算太晚。”安斯年回答道,“你还可以弥补,在伊甸和格温妮丝相聚吧。”

    他说话,然后松开攥得紧紧的手掌心。

    恼人的雨水不停地坠落着,自高空凝结,坠落,又化作一条条晶莹的珠帘,串起了天地一线。

    在他松手之后,皱巴巴的白大褂被雨水压迫着,黏在波尔金的身体表面,像一层白色的皮肤。

    于电闪雷鸣之间,幽蓝的亮光经过安斯年皮肤表面的纹路汇聚手掌,掌心亮起,一个细微的肉眼不可见的黑洞出现。

    微型黑洞出现,像饕餮张开了大嘴,吞噬一切。

    包括涂了蜂蜜的烤肉、鲜艳可爱的新鲜瓜果、薄如蝉翼的白色大褂和睡美人般的呼吸。

    还有不朽的荣光,以及易腐败的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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