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幕降临,通了电的装饰品发出了霓虹般绚烂的彩光,神圣而祥和的气氛也就融入这四棵枞树的瑰美光亮和篝火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中,进而晕染开来。
祭祀的钟声于傍晚日落的同一瞬间响起,并在明月攀升的那一刻再度敲响。第一声是告别恐惧的过去,第二声则意味着展望充满无限欢愉的未来。
为祭祀日做准备是一件颇为麻烦的事,这需要动员到医院内的所有人员。但对波尔金和那些信奉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信徒来说,一年一度的祭祀日隆重而盛大,这已不是众人第一次经历。
熟能生巧,医院里的每一个人,除了波尔金之外,全都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一般在这一庞大的组织体系中运转起来,不遗余力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
他们像工蚁一样沉迷于自己的手头工作,似乎这就是对拉斯柯尔尼科夫的一种虔诚体现。他们一丝不苟,动作和神情精密得像一块块齿轮,有条不紊且饱含热爱地转动着。
即使按照规矩,为拉斯柯尔尼科夫精心打造的祭坛在这之后要被火焰焚毁,即使明知这一点,人们也毫无怨言且全神贯注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并全身心投入到其中,甚至就连一丝多余的热爱也不从榔头敲击铁钉的过程中泄漏。
根据教义,祭坛当天建成当天焚毁,既代表了新生,又代表了死亡,而在这生与死的矛盾中,生机在燃烧的火焰中孕育。因为人们都知道,在明年,全新的祭坛将被建成,然后再一次焚毁,就像一次又一次注定好了的轮回。
于是,当人们动工的时候,一切井然有序,一切都发生得仿佛上天注定,几乎每一个人都热火朝天,脸上甚至洋溢着一种幸福的红光。
当夜幕终于来临的时候,当落日沉沦于尽头的时候,当入夜的第一次钟声响起的时候,三原色交织的祭坛从空无一物的广场上站起,四棵冷杉像四名忠心耿耿地侍卫守候在祭坛的四个方向,搭架好的巨大篝火已经干燥得就差一把烈火的点燃,新鲜的瓜果和涂了蜂蜜的烤肉被虔诚地摆在祭坛面前。
诚然,这些狂热的信徒们搭建祭坛时是出于一种可笑的虚幻的寄托,但没有人能否认,当人类集中力量进行创造的时候,他们用简单的工具和有限的资源,尽一切可能发挥了文明之美。
就像残暴的秦始皇劳民伤财、兴师动众修建了万里长城,在当时惹得家家户户怨声载道,但后来的人们却还是不得不惊叹于古代劳动人们的智慧和文明发展所体现出的迷人魅力。
当然,这么一座小祭坛自然是无法和万里长城以及其他世界奇观相媲美的,但考虑到时间有限,这些狂热的信徒们似乎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一切。
从这一点来看,他们虽然盲目地活着,但又好像是幸福的?幸福如果真的重要,本身的真假似乎又好像不太重要?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医院顶楼的钟声响起,在夜幕降临的第一声之中,波尔金手持火把,来到人群之前。
医院的广场上在这一刻挤满了发色各异、身高各异、样貌各异的人,既包括普通人,也不缺异种人。就好像在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荣光下,各民族各国界各种族实现了真正的融合。
“赞美拉斯柯尔尼科夫!”波尔金高举火把,振臂高呼。
“赞美拉斯柯尔尼科夫!”
“赞美拉斯柯尔尼科夫!”
“赞美拉斯柯尔尼科夫!”
群情激奋,人们激动万分,因为感到荣耀和自豪而一连呼喊三声。
他们在大声吼叫的时候,甚至没想过内心的那种荣耀感和自豪感源自何处,他们就像元首麾下的士兵,早已被希特勒洗了脑。
三次赞美的声音冲上云霄,波尔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往昔祭祀时满意。他眉头微微蹙着,心情似乎颇为烦闷,可狂热的人群却未曾注意到他那格外明显的表情。
在这一刻,所有的人们都不去看波尔金,他们只是看着波尔金手中的火把。
他们看着波尔金高举手臂,在明月初升之时,在第二次钟声响起之时,用火把点燃了干燥得不像话的篝火。
起先是一颗火星,可下一秒,凶猛而明亮的火焰倏地从篝火的木柴中蹿了出来。明黄色的火焰在黑夜中扭动着,就连火焰上方的空间也因高温而显得有些模糊扭曲。
点燃篝火了,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欢呼。所有人兴奋地看着篝火,甚至像色欲发作那般颤抖起来,他们瞪大双眼,眼睛一眨不眨的,就好像火焰中有花儿,又好像有浑身不着寸缕的性感女郎从火里诞生。
火里面当然什么都没有,火焰只是燃烧着,在空气中燃烧,在空间中燃烧,燃烧氧气,也燃烧虚无。
篝火的点燃似乎就像为在场众人往心脏上打了一剂肾上腺素,他们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就好像古时候跳大神的巫婆和村民。
也就是在这一刻,在人们忘情而不能自已的时候,波尔金离开了广场。他上了五楼,亲自一人,为这场祭祀请出最重要的嘉宾——那面盖着红幕布的镜子。
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化身就这么被请了出来,像一位华夏传统婚礼上披着后盖头的新娘子一般。
篝火熊熊燃烧,在炽热的火光中,在万民的欢呼中,波尔金掀开那块枣红色的幕布,也就此宣布了祭祀的开幕。
“赞美拉斯柯尔尼科夫!”波尔金再次大喊,人们便同他一块儿呼喊。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抓住镜子边缘,一丝不苟地将其插进祭坛的凹槽之后。待一切都固定完毕,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
按照往常的经历,这个时候,就是祭祀的开始。
可这一次显然有些不同。
波尔金让那些狂热的信徒继续各自的庆祝,并在他们错愕茫然的眼神中再次离去。人们起先有些不太理解,但很快,一阵欢愉的气体从波尔金离去的方向飘来。
于是,他们便不再纠结,再次沉沦到心头满溢的狂喜和幸福之中。
而波尔金,在众人再度舞蹈的时候,他进了自己的房间,从中推出了一辆医院专用的手术推车。
推车上,躺的正是格温妮丝。
她闭着眼睛,像在沉睡,又像昏迷。
像个睡美人。
她被波尔金推到了祭坛面前,和那堆瓜果蔬菜与烤肉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