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名字,我是格温妮丝,格温妮丝就像那朵依米花。”病床上的格温妮丝脸色苍白,看上去简直可以用心若死灰来形容,“我费了那么多的精力,打理好人际关系,交了许多朋友,可我得到的灿烂光辉也就只有那么一周。一周之后,世界就抛弃了我,人们就转而唾弃我,如果早知道结局是这样,我想依米花根本就不会选择开放。”
对于格温妮丝的话语,波尔金医生充耳未闻,他在短暂的僵硬之后,飞快地翻阅着手中的档案。
而格温妮丝对于波尔金当一个安静的听众也颇感满意,先前的医生总是逼着她、诱导着她说些什么,而波尔金翻阅档案的时候全程保持沉默,蹙着眉头,嘴角紧紧抿着,倒是成了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一时之间,病房内的画面变得有些诡异。本该开口谈话的医生却皱着眉头缄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翻阅着病人的档案,像发了疯、着了魔似的,而一直以来都保持沉默的病人格温妮丝却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令人听不太懂的胡言乱语,像找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拼了命想将自己心中的压抑一吐为快。
在那本档案簿之中,详细地介绍了格温妮丝的来历和经历,包括一周前她是如何被人们同情,一周后她又是为何被人们唾弃。
在安东提供了证词,并经过当地警察验证之后,格温妮丝主动“勾引”基本已成既定事实。于是,警方带着逮捕令破门而入,在格温妮丝的家中找到了瑟瑟发抖、几近于疯狂的女孩,并将其拘留在警局之中。
好在圣彼得堡的法官大人们是多么的“明察秋毫”,又是多么的“仁慈善良”。在法庭上,格温妮丝并未被判故意伤害罪,法官大人认为格温妮丝的行为属于防卫过当,因此随随便便判个十年刑期也算法外开恩。
照理来说,格温妮丝此刻本该在监狱里服刑,可她的律师却也不是什么善茬。负责格温妮丝案件的律师以“格温妮丝患有精神疾病”为由进行辩护,最终为格温妮丝争取到另外一个选择。
要嘛在监狱里待上十年,要嘛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对于后者,那名言辞犀利的律师告诉格温妮丝,不管她疯没疯,在做精神评估的时候一定要表现得像个疯子。
事实上,不用律师交待,格温妮丝在经历这次事件之后就已经表现得像一个疯子。
她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是对着墙壁,有时候是对着空气说话。而负责看守她的人们有时候也会试图去理解格温妮丝言语的含义,可下一秒,格温妮丝又会突然唱起贝多芬的《欢乐颂》。
甚至于,在法庭上——中间休庭过几次,法官大人们为了讨论细节和量刑——格温妮丝有一次竟无缘无故、莫名其妙地大声歌唱。
她的嗓音是如此美妙,而她的歌声是如此动听,像一只空灵婉转的百灵鸟。法官大人和陪审团们大部分都是虔诚的东正教教徒,他们从格温妮丝的歌声中感受到神圣而光辉的咏叹,宛如圣歌,如蒙神恩,令人不自觉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格温妮丝的歌声甚是美妙,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法官大人们才允许了格温妮丝要嘛在监狱里度过那宅心仁厚的十年刑期,或是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法官和陪审团也倾向于后者,毕竟上帝赐给格温妮丝美妙的歌喉必有其深意,他们希望格温妮丝早日康复,将更多、更好的圣歌带给人们,将主的荣光透过乐符洒向人间。
于是,格温妮丝被送进了波尔金所在的精神病院,成了这里众多棘手病人中的一员。
波尔金合上档案簿,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望向面前自言自语、喋喋不休的格温妮丝,忽然心中一动。
一道无色透明的气体从他的指尖钻出,像一条灵巧的小蛇,在空中扭动着,一点一滴顺着格温妮丝的鼻尖钻了进去。
他释放了自己的欢愉气体,可这一部分气体却如泥牛入海,竟消失不见,而没对格温妮丝产生丝毫影响。
波尔金细细观察格温妮丝的五官表情,注意到她的眉毛和嘴角有着极为细微的上扬,却又很不明显。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格温妮丝的身体素质已不再是普通人类,如此小剂量的欢愉气体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于是,他又加重了空气中的欢愉成分。
扭动的致幻气体渐渐变得明朗起来,起先只是一道极淡的雾气,类似水壶烧开的水蒸气,可随着波尔金又一次加大剂量,淡得几乎透明的水蒸气很快成了一道白雾。
而在突如其来的白雾笼罩之下,格温妮丝在不知不觉之中,露出了一丝安宁而甜蜜的微笑。无可避免的狂喜涌上心头,内心所有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伴随着狂喜而来的,还有累积已久的疲惫之感。
困意和欢愉之意一同占据了格温妮丝的内心,在这道充满愉悦气息的白雾中,格温妮丝很快就睡着了。
她半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困极了。
波尔金上前垫上枕头,让她躺下好好睡上一觉。他帮格温妮丝盖好被子,并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尽可能地将欢愉气体送进她的大脑,以借此引出她心中的美好幻觉和奇妙幻象。
他用自己的致幻气体,许了她一个甜蜜而安宁的梦乡。
做完这一切,波尔金退了出去。他在过道上找到先前那名护士,并详细地问了一些档案上不曾提及的细节。
譬如……
“那个安东,现在在哪?”波尔金盯着护士说道,“法官给他判了几年?”
“三年,他并未对格温妮丝造成任何实际伤害,而定罪也只不过是因为他持刀用言语威胁对方。他现在人被关在城郊的一所监狱之中,听说他住单人牢房,有人监护,因为只能靠导尿管生活。”护士小心翼翼地说道。
波尔金盯着她的眼神极具压力,虽然表面上平静,但可不是什么平静的湖面。他的眼神就像大海一样深邃,短暂的风平浪静之下,并不意味着狂风暴雨和滔天巨浪到来。
在波尔金的眼神深处,护士看到了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一向没有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的波尔金,在这一刻,眼里却住着一头暴怒的雄狮,以至于护士老老实实就回答了他的所有问题。
造化弄人,命运之神的手笔将波尔金和格温妮丝的生命轨迹在多年之后又划到一个点上。在问完护士问题之后,波尔金回到病房,盯着病床上的格温妮丝,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就像下定决心要做些什么,又不要做些什么。
波尔金看着格温妮丝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远在这之前,他利用致幻气体诱导出了自己失去的童年记忆,并小心翼翼地避免着和命运进一步接触。
可他没想到,有一天他还是不可避免地遇见了这个“伊甸城堡”中一起玩耍的女孩。
异种人的孤独和自尊,决定了很多事情,而其中就包括,波尔金不允许有人欺压这个女孩,即使是荒谬可笑的人类和高高在上的法律也不行。
他的退缩固然令命运发生了些许变化,但格温妮丝也因此遭受到了不公的对待。
能欺负当年那个女孩的只有自己,能贬低格温妮丝的只有波尔金。
他明白,她就是他的命运,她就是他一直不想去接触的那部分命运。而现在,命运遭到亵渎,他已经无法再坐视不理。
为此,他决定毁灭。
毁灭部分人类,还愚昧人间以最深沉最黑暗最痛苦的颜色。
报复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