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剩的那点光芒像无根浮萍,再也无力抵御地底世界的终极黑暗。在探路灯失去光亮之后,黑暗彻底盖过了一切,如同一只凶猛的无形巨兽,吞噬了漆黑空间中的唯一火种。
安斯年叹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自己本就没指望靠着这盏探路灯能走多远,他用这盏灯算是临时起意,能坚持这么久倒是大大出乎意料了。
想到这里,他取出手机,点亮闪光灯,学院的黑科技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
学院研究的放射性同位素电池足够令他的手机在高负荷的状态下运行上千年,而所谓的放射性同位素电池,即世人所说的“核电池”。与此同时,装载了放射性同位素电池的手机也是一种特殊的对敌武器。
局外人可以通过投掷手机,并下达命令,令echo引爆手机中的放射性同位素电池。电池的爆裂虽然比不上一枚核弹,但所造成的伤害却不容小觑。因此,局外人只有在黔驴技穷、面临生死关头之际,echo才肯执行这项操作。
有了全新的、更明亮、更稳定的光源,安斯年却没急着继续赶路。他蹲下身子,将手机放在地上,随后打开探路灯的电池盖,从中取出那几块干电池。
他的本意是想将这些电池带回学院做检测分析,可当他打开电池盖之后,眼下的情况却又再一次打破了他的预期。
如他所见,那几块干电池已经全面软化,甚至有些变质腐烂,就好像时光在这块电池上独自逝去了数十年。安斯年记得自己进来之前检查过这些电池一如他检查过那些木板支架,可现在,这两者却同样出了问题。
安斯年仔细打量着手中的电池,就在他准备起身继续前行之时,矿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之声。
这声音有些清脆,但称不上悦耳,像是某种金属撞击声,应该是铁锄和铁锹与岩石与矿藏亲密接触产生的声响。
可谁会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深入到地下挖矿?
安斯年顺着矿洞的通道,往声音的来源绕去。
这座矿坑的隧道一开始是与地面平行的,可越到深处走,隧道就越往下延伸。漆黑的狭窄空间中,安斯年几乎察觉不到任何的景物变化,这里有的只是那些突兀嶙峋的怪石和不甚平整的地面。
好在那阵挖矿声始终都未曾消散,安斯年下到一定深处之后,眼前的空间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四周的墙壁上连接着十来条来自各个方向的通道。平台各处皆安装有明亮的电灯,大大小小的灯泡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氤氲的白光将这片空间映衬得像电影里常见的那种闹鬼空间。
黑暗的退散未能缓解矿坑深处的孤寂感,炽烈而明亮的光线反而将这种幽深孤寂烘托得愈发深刻。
而在这万千灯光之下,一个戴着矿工帽的男人正背对着安斯年挥动锄头。他在挖矿,每一次高高举起和重重落下,就带来一阵阵清脆却不悦耳的声响。
“3дpaвctвynte!(俄语:你好)”安斯年远远打了一声招呼。
他的声音在这偌大的空间内响起,引来一阵阵回声,穿插在那一道道金属撞击声之中。安斯年的声音可不小,但诡异的是,那名戴着矿工帽的男人却不曾转身,也不曾回头。
“嘿!”
安斯年皱起眉头,静静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这家伙穿着一条土黄色的工装吊带裤,上身是一件白t恤,可在这黑不溜秋的地下干活,那件衣服却并未有什么污渍。
安斯年发现了这些细节,他暗暗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上前拍了拍那名矿工的肩膀。
于是,矿工回头,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有些像憨傻的痴呆儿,又有些僵硬微笑的丧尸。
于是,安斯年看到了一张面目全非的丑陋脸庞,像是被硫酸泼过一般,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那张惨不忍睹的面容像一记重拳落在安斯年眼里,他眼皮轻颤,下意识眯起眼睛。他想,或许这一路上看到了随便一只棕熊,都比这个矿工来得更加可爱。
他和《巴黎圣母院》的钟楼怪人卡西莫多有着一样的几何形的脸,四方形的鼻子,向外凸的嘴,他的皮肤像粗粝的皮革,他的眼神如同两枚镶嵌在眼眶里无光的羊屎。
倘若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在现实中有原型,眼前这个穿着吊带裤的矿工必然是那个怪物最好的诠释。
“呃……嗯……啊……哦……”矿工看到了安斯年,他支支吾吾,比划了半天,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你是哑……”安斯年试探性问道,“你说不了话?”
矿工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指着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又指着安斯年的嘴巴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不是说不了话,你是耳朵听不见?”安斯年恍然大悟道,“你会唇语,你通过读我的唇语来体会我的意思?”
聋哑男人丑陋不堪的脸上再次露出憨傻的笑容,他指了指上方——安斯年猜测那应该是指地面——便开始弯腰收拾工具。
做完这一切,矿工朝着安斯年招了招手,
“你要我和你走?”安斯年问道。
那个聋哑男人点了点头,他戴正自己的矿工帽,打开上面的探照灯,便开始转身带路。
先前进来的时候,安斯年是一路向下的,而此时矿工带着他一路向上,走的和来时的道路并非同一条。
似乎这座矿山有许多出口,而这个平台连接了每一条通道,。
安斯年随着聋哑男人一路向上,两人兜兜转转,绕过一条又一条小道,经过一个又一个分岔,最终重回光明地面。
漆黑的矿洞被他抛在脑后,黑暗世界与他告别。
此时此刻,出现在矿洞出口,映入安斯年眼帘的,是一座白墙白砖,还有白塔的神秘医院。
在经过了矿坑和隧道之后,遇上一个不能听也不会说话的矿工本就是一件怪事,更别提在出口处的山林之间看到这么一座规模可观的大医院。
一般来说,矿坑和医院都是影视剧里闹鬼最严重的的区域,这下倒好,两者都让他遇上了。
医院的铁门打开,丑陋的聋哑男人再一次冲着安斯年招了招手,便自顾自走了进去。安斯年并未及时跟上去,在聋哑男人经过之后,铁门重新合上。
安斯年上前几步,站在这家名叫ypa的医院门口。ypa在俄语中发音类似“乌拉”,有万岁、欢呼之意。
安斯年知道这一点,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看看的时候,医院的铁门却忽然“啪”的一声,自己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安斯年吓了一跳,他想事情正想得出神,可没预料到这一幕。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半是茫然,半是困惑地望着铁门。
“门是电动的。”
一道嘶哑的声音骤然炸响,安斯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这才发现门口岗哨亭内坐着一个脸色青白的中年保安,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喇叭。
这个保安脸色太差了,简直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重症病患,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微弱渺小。安斯年看着这家伙的脸色,也不知道他的值岗有何意义。
或许,随便一个正常点的人都能一拳撂倒门口这个保安?
“别这么看我,我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保安。”那名中年大叔似乎看懂了安斯年的心思,叹息道,“这里是医院,而且是一家慈善医院。你应该明白‘慈善’两个字的意思吧?真正的慈善可是赚不了什么钱,也不是为了赚钱的。所以咯,现在人手不够,刚好轮到我值班。”
“慈善医院?”安斯年怔怔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说起来有些复杂,具体情况你问波尔金医生就知道了。”中年大叔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恕我不能起身相送,你顺着这条道一路进去,见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就是。”
安斯年点了点头,不急不缓地朝着医院内部走去。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
路过岗哨亭时,安斯年不经意瞥了一眼中年大叔一眼。
他坐在一架轮椅之上,裤管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