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被蒙面人带走后一直昏迷不醒,待他醒来之时不知道过去了几日。
他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粗木房梁和木板搭成的屋顶,眼睛转动打量起屋内陈设。
屋子并不大,布置杂乱不已,墙上挂着镰刀农具,地上摆着簸箕锄镐,两把柳条编的椅子摆在窗下,一旁茶桌上落了一层浮灰,看起来像是农夫的简陋居所。
他微微皱眉,扶了扶隐隐作痛的脑袋,伸手支着身子勉强坐在了床上。缓了两口气抬眼向窗外望去,只见窗外群山环绕飞鸟翔空,山脚下一片密林绵延数里。
再往近看是纵横的田地,地上绿油油一片不知种着什么庄家,茂密的田地一直延伸至小屋院前。说是院子,不过是由几根树枝围了个圈,连个像样的篱笆都没有。一条小道将院子一分为二,两遍均是菜园,里面种着瓜果菜蔬,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站在园中,正挥着镐头卖力锄着地中杂草。
此人脸上带着一块木质面具看不清本来面容,头发梳在脑后随意打了个发髻,挽着袖口裤口光着脚踩在地上,小腿上满是泥土看起来像是个寻常农夫。
然而沈非知道此人绝不是寻常农夫。这几日他虽一直昏迷不醒,但迷迷糊糊之中知道是个带面具男人救了他,能够在千靥宫手里救出人来绝不会是一般人。
他坐了半晌缓缓站起身来,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着屋门走去。
伸手推门,“吱呀”一声房门应声而开,他抚着门框出了屋子来到了院中。
面具男好似未察觉一般,依旧在卖力锄着草。
沈非走至跟前,双手抱拳说道:“前辈救我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面具男子低身将地上杂草拢至一旁,随口说道:“你不用感谢我,我本来并不打算救你,后来见你情形可怜心中不忍方才出的手。”
他瞥了沈非一眼,补充道:“我觉得还应再给你一次机会。”
沈非不是很懂他的话,心知自古能人多怪癖也就没有细问,说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面具男子直了直身子伸手捶了捶腰,抬眼望向远处山峰,说道:“我曾经确实有个名字,只是这些年过去了早就忘了。周边农户见我整日带个木头面具又居于山川之中,便就唤我木川,你便如此称呼吧。”
沈非心想此人年轻时一定有些不堪回首之事,是以忘却了从前的姓名在此隐居。
他不便过问他人隐秘,也不好打听这些事,是以没有接着木川的话说下去。
他忽地想到花关溪等人生死未卜心中顿时一忧,开口问道:“请问木前辈,可知道当日望月山山脚下我那几位朋友如何?是否留有一条性命?”
话说到最后声音有些颤抖,生怕得知几人均已死去。
他不奢求几人逃离千靥宫,但求几人还活着就好。
木川手扶着锄头想了想说道:“我没有救他们,但我听说他们已被别人所救,既然都救走了兴许都还活着。”
听闻此言沈非心中大喜,眼泪顿时充满眼中,他伸手擦了擦眼角泪水,声音哽咽说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虽不知道何人救了花关溪等人,但他心想既然几人活着总会找到他们,便是相隔万里也有相见的时候。
他怀疑是阿生或者鬼族的人救了他们,本想问问木川,但听他语气并不知道救人之人是谁,所以就没有开口。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抬眼看了看周围群山,问道:“请问木前辈这里所处何地?”
他心中忧心花关溪等人,想尽快离开此地四处打听一二。
木川歇好了力气又俯身忙起活来,一边做活一边说道:“这里是龙溪山地界,房后那座山便是龙溪山。”
听闻此言沈非一怔,急忙抬眼向房后望去,只见高山绵延青翠,确实与印象中的龙溪山颇为相似。
他幼年之时一直住在龙溪山上的破刃宗,虽然那时记事不清,但他前几日刚去过一次,对山形外貌还是有些印象,经木川一提便认了出来。
他望着昔日所居之地,口中喃喃道:“竟然回到了龙溪山……”
木川瞥了他一眼,用力挥了两下锄头,问道:“此地你曾来过?”
沈非眼望高山,说道:“我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木川持镐将翻起的土块碾碎铺了在菜苗根处,说道:“能够住在这里的只有破刃宗人。”
沈非见他知道破刃宗,稍一犹豫说道:“在下破刃宗宗主沈青岩之子沈非。”
他想自己能够活着全凭此人,将自己来历告诉他也是应当。
木川动作一顿,说道:“我听说过你,你是阴爻山邹老指定平定神物之乱的人。”
沈非苦笑说道:“平定神物之乱不敢枉言,只想为天下民众尽些微薄之力。”
木川俯下身子将锄下来的杂草捡拾一旁,问道:“你打算如何平定神物之乱?”
听闻此言沈非面露尴尬,说道:“在下辜负邹老厚爱,并不知道该当如何作为。”
木川“哼”了一声,说道:“距离邹老出关已过去数年,你竟然连如何做都不知道,确实辜负了他。”
沈非心中愧疚,低了低头说道:“前辈说的是,敢问木前辈有何办法平定此乱?”
他想此人是隐居高人,兴许会有些法子。
木川手上停了下来,站直了身子手扶锄镐问道:“我问你,究竟是什么导致了神物作乱天下杀伐不断?”
沈非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沉思片刻答道:“既然是神物之乱,当然是威力巨大的神物乱了江湖平衡导致争斗不休。”
木川摇了摇头,说道:“你说的既对又不对。”
沈非知道他心中有些想法,躬身行礼说道:“请前辈指教。”
木川低头看向地上菜苗,沉默半晌说道:“天下神物作乱其因有二。第一,神物确实威力巨大,但并非是神物导致了江湖血腥,而是神物中的戾气控制了人心,令拥有之人丧失了自我沦为神物的奴隶。”
听闻此言沈非心中一动,他早就觉得神物之中大多隐含着戾气,拥有之人与神物接触越久越会被其中的戾气所染。
他忽地想到苏念之所以做出这些恶事兴许并不是她真心而为,而是被水月镜戾气所染由神物控制所做出的举动。
木川继续说道:“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江湖人众太过自由,无人对他们进行管制。他们可以任意而为,没有什么能够约束他们。在如此自由之下他们的欲望会越来越大,从而做出了各种歹事。”
沈非知道这确实是个原因,但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木川顿了顿接着说道:“如此说来玄教所做之事倒是为了平定神物之乱。他们兼并天下门派,将杂乱无章的江湖中人收于管教之中,便是断了他们倚仗神物作乱的可能。”
听闻此言沈非眉头一皱,脸上现出怒色说道:“玄教之人为人阴险,千靥宫害我内人又设计杀我兄弟,如此之人岂会为了天下众生考虑?”
木川转头看向他,沉声说道:“害你之人是千靥宫,如果没有千靥宫你愿不愿意加入玄教,是否可愿与他们共同平定神物之乱?”
沈非一怔,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想起当日梁子书浑身是血躺在自己身前他心中泛起一阵恨意,说道:“千靥宫是玄教八部之一,玄教怎会弃之?”
木川语气坚定说道:“如果你愿意加入玄教,我可以将千靥宫所有人捆绑在地交于你处置。”
他盯着沈非表情,接着说道:“包括苏念。”
沈非眼睛用力一睁,抬眼看向木川,眼神一凝问道:“阁下到底是何人?”
什么人能够有如此大的语气,谁能轻易将玄教八部之一当做交易的筹码,沈非心中怀疑起来。
木川低了低身子,将地上杂草捡到手中,说道:“我只是龙溪山下一个无名之人,但我可以做的了玄教的主。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真正能够平定神物之乱的只有玄教。没有节制的自由会让人迷失其中,如今世道当以雷霆手段才能重铸规章,只有把江湖中人尽皆掌握于手才能避免杀伐。江湖上需要一个个格子,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格子里就可以免生事端,而玄教便是画格子的人。”
沈非“哼”了一声,寒着脸说道:“无论为了何种大义都不该视人如草芥,玄教这些年来灭了众多门派,稍遇不顺便尽皆屠戮,连老妇少孺都不放过,如此行径何谈道义?你们夺走了他们的自由确实可使天下安定,但没有了自由他们活着还有何意义?岂不是同奴隶一般任你们驱使?”
木川神色未变,徐徐说道:“你不明白,世人如此疲累便是因自由而起,人心越自由欲望就会越大,在欲望驱使下他们整日都在为自己的执念奔劳,已经忘了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心中真正希望的是出现一个人告诉他每日需要做什么,然后按照这个人要求照做即可,不必为选择所扰,没有得不到的期盼。好比是田野上的狼,每日为食物奔波身心疲惫郁郁寡欢,而家中养的狗虽没有自由身却过得安心快活,偶尔得到一块骨头都会摇尾不止,你说难道这不是活着的意义吗?”
沈非脸带愠色说道:“一派胡言,如此言论不过是你们杀人后的自我安慰罢了。志不同不相为谋,沈某绝不会与玄教有所瓜葛。”
他抬步向着院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虽功夫低微但誓要阻拦玄教,阁下想必是玄教中人,下次再见勿要手下留情。”
说完快步出了院外,沿路向着远处林中走去。
木川扶着锄头望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默默摇了摇头。
他身后忽地光芒一闪,小院之中凭空出现五人,正是苏念、徐青墨、隋天意、薄衣喇嘛以及元贺。
几人一出现便齐齐躬身行礼,口中唤道:“教主!”
木川依旧盯着化成一个黑点的沈非,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多礼。”
闻言几人直起了身子,苏念看了眼远去的沈非心中十分不解,开口问道:“教主,不知沈非还有何用处,为何不让属下杀了他?”
木川眯着眼睛看向远处,语气平和说道:“我想让他入我玄教,只是他脾气拗得很,根本不会听我之言。”
众人心中诧异,不明白教主为何非要拉拢沈非,沈非确实有些本事,但他是邹玄指定之人,拉拢这人入教岂不是风险太大。
木川猜到几人心思,叹了口气说道:“他这脾气一点也不随他娘,倒是随我,与我年轻之时一般无二。”
第一百九十一回 龙溪山下(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